每天早上上山采药,下午去镇上卖药,回来做饭、劈柴,缝补衣裳。他以为自己过得很好,以为这样的日子就是他想要的。可当阿时受伤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山洞里,连下山都做不到。
他摇了摇脑袋把心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能遇上阿时他的是幸运,为任家正名才是主要的任务。
他不能想了,想太多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把腿养好。谢云归说过,他的腿再拖下去就废了,废了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他要把腿养好,他不想再做一个只能无能狂怒的人。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比镇上安静,空无一人,甚至连一只狗都没有。所有人都缩在家里门窗紧闭,生怕外面的灾难会蔓延到自己身上来。
他推开院门,径直走进了正屋。
颜微生走到桌前把短匕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解手臂上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撕不下来。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下拽,每拽一下都能感觉到伤口被重新撕开,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忍着没有出声,把布条全部解下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狰狞又可怖。
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他屋内还留有一些处理伤口的药,简单冲洗之后敷上药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衣裳,撕成布条重新包扎上。
他回到正屋,开始检查自己的右腿。裤腿卷上去之后,他神色不变,仿佛早已习惯这幅样子。
膝盖肿得比前几天还大了,青紫色的一片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小腿。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膝盖,一股钻心的疼从膝盖骨缝里蹿上来,疼得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差一点就叫出了声。
颜微生把裤腿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在心里把谢云归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每天晚上用药水泡,泡完按摩一刻钟,从膝盖往下,慢慢按,不要太用力。”
颜微生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样子,自己一个人努力生活,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子,心里空落落的。
再次拥有的温暖,顷刻消失不见。
可日子还得继续,他装做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自己泡药水。
灶房里的水缸见底了,颜微生提着木桶走到院中的水井边,把桶放下去,听着桶底撞上水面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以前这个时候,阿时如果在家,会从正屋探出头来看他一眼,等他提水上来了,又会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她手里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
他把水提进灶房倒进锅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上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蹲在灶台前,想起阿时也这样蹲过。
她不会烧火,第一次蹲在灶台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被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逗笑过,但阿时从不会说放弃,而是自己慢慢摸索。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他把药材从柜子里拿出来,那是仅剩的一点了。他把药材丢进锅里,用木勺搅了搅。水汽扑上来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灶房里。
这个味道阿时很不喜欢,每次他熬药,她都会把窗户推开,然后把脸埋在袖子里,说她不想以后变成一味行走的草药。
他把火调小靠在灶台边上等着,灶房很小,小到两个人转身都会撞到一起。阿时每次进来拿东西,都会从他背后挤过去,肩膀蹭着他的肩膀,发丝扫过他的手臂。
她大概没有注意过这些,每一次都神色如常,拿了东西就走,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他不让她知道,把那些心跳声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封存起来。可它们一直在那里,每一次她靠近,就会重新响起来。
水开了,颜微生把药汤倒进木盆里,放在床边的地上,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膝盖,疼,钻心地疼,他没有缩手,又按了一下,他喜欢能感受到疼痛的感觉,跟阿时刚来的那天一样。
以前泡脚的时候,阿时有时候会坐在旁边陪着他。他不敢抬头看她,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那条丑陋的腿。他很害怕,如果抬头,会不会看到一双嫌弃的眼神。
其实他知道,阿时是不会嫌弃他的,可他自己接受不了。
直到有一次她忽然开口:“疼吗?”
颜微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疼。”
见阿时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真的不疼。”
她眉头紧锁看着他的腿,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骗人。”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他骗人的,后来才知道,他每一次撒谎,拇指都会不自觉地摩挲。
他在她面前撒过很多谎,每一个谎,她都看穿了,只是没有拆穿他。
劳累了一整晚,颜微生终于可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了。可他一闭上眼脑中全是阿时的样子,回想起这么多,他才发现,阿时在这里他们才真的有了“生人”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颜微生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嘴里一直喃喃着:“阿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