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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第2页)

有意思的是,我的名字“成兵”恰好和军棋里的一个棋子“工兵”都是是兵,也正因如此,我后来有了一个叫“工兵”的外号,这外号一叫就是好多年。这其中的趣事,我会在后面的篇幅里慢慢和大家细说。

那时天气酷热难耐,原本特意留着给母亲坐月子补身体的三只鸡,竟全都染上瘟疫死了。产后的母亲本就身体虚弱,急需营养滋养,可家里再也没有像样的营养品,全靠着叔辈们和外婆家你送一只鸡、我拿几个蛋,东拼西凑着帮母亲补充体力,除此之外,便只有自家腌制的干咸菜和泡酸菜,再无其他。

生孩子对女人身体的损伤本就众所周知,更何况母亲当年还是难产,损耗的气血远胜常人。仅靠着这少量的鸡、鸡蛋,再搭配着寡淡的咸菜和酸萝卜,又怎能撑得起她虚弱的身子,补回生产时耗损的元气呢?

偏偏那时正值稻谷抢收的关键时节,地里的农活忙得不可开交,父亲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照料刚生产完的母亲。他整日里脚不沾地,忙完田里的活计,又得马不停蹄地打理家里的琐事,终日奔波操劳,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得可怜。祖母、大伯、三叔还有姑姑们,也都各自忙着自家的农活与家事,分身乏术,只能在难得的空闲时分,抽空来看望母亲一眼,根本顾不上好好照料。

母亲连正经坐月子的时间都没有,在床上勉强躺了几天,天气又炎热,也没休息好,便撑着虚弱的身子下地操持家务。也正是因为这样,母亲落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身体比寻常人虚弱得多,饮食上更是有着诸多禁忌:吃硬一点的东西就容易牙痛,吃酸的就会反酸烧心,平日里炒菜也从不敢放其他调料,只能简单放些油和盐调味,这般清淡的饮食,一坚持就是几十年,直到现在。

不知道是当时天气太过炎热,还是接生条件简陋导致了感染,我出生后的第三天晚上,突然高烧不退。父母急得团团转,用尽了各种土办□□番尝试,给我身上擦拭高度白酒降温就是其中一种,可体温始终居高不下。实在没办法,深夜里,父亲只能徒步赶往十里外,去请陈医生来家里为我出诊。

上世纪80年代初,农村的医疗条件整体十分匮乏。那时候,农民生病后大多是“能扛则扛、小病拖、大病熬”,不少人会依赖草药、针刺放血、刮痧等传统方法缓解不适,甚至会求助“仙姑”“神汉”这类非正规渠道。若是病情比较严重,就医时基本也只能选择赤脚医生。

陈医生赶到我家后,先用常规手段为我诊治,可效果并不明显。无奈之下,他便采取了当时比较强效的退烧方式——肌肉注射,给我打了一针庆大霉素。之后,他一直守在我身边,直到清晨我体温退下来,又开了一些当时不知名的偏方,才放心离开。

可没想到,到了我出生的第十二天,高烧再次袭来,症状比上一次还要厉害。

我的身子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火炭,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干皮,连哭声都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声接不上一声。

母亲那时候自己的身体还没养好,下床走几步都要扶着墙,可那天夜里,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把我从床上捞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脸贴着我的额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滚烫的脸上。她一边哭一边用湿毛巾给我擦身子,手在发抖,毛巾都拧不干,水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父亲已经顾不上深更半夜了。他光着脚冲出门,连鞋都没穿,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陈医生家跑。田埂又窄又滑,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水田里,满身泥水地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接着跑。事后他才发现,膝盖磕掉了一块皮,血把裤腿都洇湿了,可他当时一点感觉都没有。

陈医生来了之后,给我开了一针青霉素,针扎下去的时候,父亲别过头去不敢看,母亲则把我抱得更紧了,像是怕谁把我抢走似的。

那一夜,陈医生又守到了天亮。

父亲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母亲熬不住,抱着我歪在床上睡着了,可睡梦里还在抽泣,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父亲轻轻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后来父亲跟人说起这两个晚上,总是说同一句话:“那两天,我把一辈子的怕都怕完了。”

从我记事起,我不止一次听母亲提起,我刚出生三天,就不得不打庆大霉素,到了第十二天,又接着打了青霉素。那些日子里,医生们守在我身边熬了一整夜又一整夜,现在想来,我小时候真是个格外难带的孩子。

大家有所不知,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国的医疗卫生水平还比较落后,对於抗生素使用的监管也不够严格。当时很多儿童感冒、发热后,大多会接受青霉素肌肉注射治疗,注射部位多在臀部。

为了缓解青霉素肌注后的疼痛感,当时大量使用苯甲醇作为青霉素的溶媒。然而,注射苯甲醇后,容易刺激肌肉的肌膜及筋膜,导致其肥厚、过度增生,同时还会引起肌肉组织变性坏死,进而造成髋关节活动功能障碍,影响后续行走,不少人因此落下了残疾。

前段时间,一篇名为《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的视频在网络爆红。视频中提到了二舅人生中的一道“坎”——有一天他发高烧请假回家,隔壁村的医生一天内在他屁股上打了四针,之后二舅就成了残疾,一条腿蜷缩着无法直立行走。这种情况在当时并不少见。值得庆幸的是,我在婴儿时期虽也采用了当时大人的治疗方式,却没有像他们那样“倒霉”,未曾出现这样的后遗症。否则,我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

好在,那些最险的时刻,我都闯过来了。

从我记事起,甚至更早的那几年,体质就偏弱。感冒发烧这类小毛病,在那些年里几乎与我形影不离,陈医生也因此成了我家的常客。她陪着我走过整个幼童时光,直到上世纪90年代,农村的医疗条件渐渐好了起来,各个乡镇都建起了正规卫生院,我们家才慢慢不再找赤脚医生看病。后来我长大成人,偶尔在村里碰到陈医生,她还会笑着和我打趣:“小兵,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身子骨越来越结实,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爱生病的小不点了。”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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