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小小的院子一到晚上就多了独一份的热闹,成了大伙儿最盼着的欢聚时刻。家家户户都早早收拾完碗筷,大人小孩搬着小板凳,陆陆续续聚到电视机前,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家长里短地闲聊吹牛,烟火气裹着暖意,漫满了整个院子。那时候电视节目远没有现在丰富,能播的电视剧屈指可数,我至今还清晰记得,有一部长达一百多集的外国译制片《卞卡》,几乎霸占了每晚的黄金时段,除此之外,屏幕里翻来覆去就是各类广告,再也没有别的节目可看。
这部《卞卡》是典型的爱情题材剧集,格外受家里女人们的喜爱,男人们大多觉得剧情拖沓,提不起太大兴趣,可那会儿压根没有功夫片、动作片可选,就算不爱看,也没得挑。可即便如此,每天傍晚六点多钟,一大家子人还是会雷打不动地聚在一起,守着这唯一的电视节目,慢慢打发那段单调又清闲的时光,谁也不会提前散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快乐真的简单到极致。哪怕只能收到寥寥1个台,哪怕电视信号偶尔断断续续,屏幕时不时泛起雪花;哪怕遇上刮风下雨,天线歪了,还得冒着风雨重新调整角度,才能找回清晰画面,可只要大家热热闹闹围坐在一起,目光都落在那一方小小的黑白屏幕上,心里就觉得踏实又满足。
那时候的电器质量真的很讲“缘分”,周家那台电视像是被老天眷顾了一样,质量好得让人服气,跟我们其他3台电视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除了周家这一台,剩下我们三家的,全都没熬过两年就接连出毛病,隔三差五就得找人维修,有时候修好了没几天又黑屏、没声音,折腾得人头疼,想看个安稳节目都难。
可周家那台电视,偏偏就皮实耐用,安安稳稳放了好些年,从来没出过什么大毛病,连小故障都极少碰到,都始终稳稳当当运行。更让人羡慕的是它的信号接收能力,不用室外天线,就能清清楚楚收到四川台,画面干净、声音清亮,一点不卡顿。搭上室外天线后,还能多收一个专属的地方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记不起这个台的具体名字,可它的模样却刻在脑子里忘不掉。这个台太特别了,广告少得可怜,几乎每晚都在放武侠片,战争片,一部接一部的武侠剧轮番播,简直是快乐天堂。
也正因如此,每天晚上一到天黑,周家院坝里就吸引了很多人去看,一下子就成了整个院子的中心,热闹得不行。
我依稀记得,那时候守着这个台追梁朝伟版的《绝代双骄》,里面李大嘴吃人的那个画面,成了我童年里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一幕画面算不上血腥,却在年幼的我心里扎了根,往后好几年,我只要一想起那个片段,就忍不住心里发怵,连晚上睡觉都要格外小心,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放弃追这部剧,毕竟在那个没有太多娱乐的年代,是为数不多的武侠片。
大家凑在一起看电视的日子,持续了好一阵子,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不少家庭都攒钱买了属于自家的电视,不用再扎堆去周家蹭看,晚上院子里聚集看电视的人群,也就一点点变少,最后慢慢消失了。
在我们文家一大家子人里,最早买上电视机的,是大伯家;不光是电视,大伯家绝对是村里第一批盖起两层小楼的人家,那时候家里刚分家没多久,大伯和伯娘就在原本两间低矮的老瓦房上,硬生生加盖了一层楼房。
自打大伯家有了电视,我成了那里的常客,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做完作业,第一件事就是往大伯家跑,,因为每天6点会放动画片,也是我们小孩爱看的片之一,什么《黑猫警长》、《葫芦娃》。。。。。。,看完动画片之后才回家吃晚饭。
大哥性子活络,爱折腾,为了让电视信号更清楚,他特意找了一根长长的竹竿,把室外天线牢牢绑在屋后的一棵大树上,那棵树长得又高又粗,竹竿顺着树干往上绑,天线的高度远远超过了其他人家,成了周边最高的电视天线。也正因如此,大伯家的电视信号格外好,画面清晰不说,还特别稳定,还能收到两三个地方台,也经常放武侠片和战争片。
也正是靠着大伯家这台信号超好的电视机,我的整个小学时期,都泡在各式各样的武侠、功夫与战争电视剧里,我看了很多其他人没看过的、好看的电视剧。比如《上海滩》、《霍元甲》《济公》。。。。。。。。
那时候我正忙着上学,平日里根本没法随心所欲看电视,只有周末和假期的白天,才能光明正大地看电视机,平日里的看电视时间,基本都在晚上。虽说我的学习成绩差,可父母对我看电视的管控依旧格外严格,半点不肯松口,通常我在外面看完动画片一回到家,他们就不准我再看电视了。有时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趁着晚上偷偷溜去大伯家看电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没少挨父母的骂。
而二舅性子最开明,在二舅家时,他不光默许我看喜欢的动画片,晚上一家人吃完晚饭,还会特意留出让我看电视放松的时间,只是叮嘱我不能看得太晚,用他的话说:“要劳逸结合,读书的时候就得沉下心认真学,学累了也该看看电视歇一歇。”那时候二舅家里还没有买电视机,想看电视就得去隔壁张爷爷家,每次到了他定好的时间,不管电视里的节目演到最精彩的地方、有没有播完,二舅都会准时过来叫我回去睡觉,从来不会破例。
为了能多看一会儿电视,我有时候干脆放了学不直接回家,专门跟着强叔他们一路去尕公家。其实算起来路程,尕公家离学校比我家还要远上一截,我家刚好在学校和尕公家中间,可哪怕要多绕路,我也想去,就为了能多蹭一会儿电视看。
可即便去二舅家能看上电视,我也没少挨训。那时候我性子笨,脑子转得慢,家庭作业动不动就做不出来,每次二舅辅导我写作业的时候,态度半点都不温和,反而格外严厉,一点情面都不留。我一出错或者反应慢,他就会严肃地训我,往往训着训着,我就委屈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止不住,就连旁边的尕公、尕尕看着心疼,也不敢上前插嘴劝和,生怕打断二舅管教我。
说来也矛盾,二舅训我的时候丝毫不心软,可训完之后,到了晚上该看电视的时间,还是会照旧让我去张爷爷家看,从来不会因为我作业没做好、挨了训就取消这个福利。那时候的我,心里一直揣着这份纠结的心思:一边盼着去二舅家,能安安稳稳看喜欢的电视节目,一边又打心底里害怕,怕面对二舅辅导作业时的严厉,怕自己又做错题挨训,每次放学想去时,都要纠结好一阵子才敢进去。
也正是在张爷爷家,我人生中第一次看上了彩色电视机,那时候黑白电视机都算得上稀罕物件,没几户人家能买得起,张爷爷跑船回来,带了一台17寸的彩色电视机,这在当时院子里简直是天大的新鲜事。为了让街坊邻里都开开眼界,张爷爷每天晚上都特意把这台彩电搬到院子里,支起桌子摆好,连续放了一个晚上的露天电视。
虽然那是有了电视看,但满是无奈与将就。那时候的电视,信号条件差得很,普通人家基本只能稳定收到一个省级电视台,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节目,能称得上好看的少之又少。只有极少数信号格外好的家庭,勉强能多收一两个地方台,偶尔能看到几部像样的电视剧和电影,可信号飘忽不定,画面满是雪花、声音断断续续是常事,看不了几分钟就没了画面,实在熬人。
比信号差更让人头疼的,是常年匮乏的电力资源,停电简直成了日常生活的常态,甚至哪天没停电,反倒让人觉得不正常。最气人的是,停电仿佛专门跟人作对,偏偏总挑晚上电视剧播到最精彩的时候突然来临,那时候家家户户慢慢都添了电视,一到晚上扎堆开机,电力负荷根本扛不住,一停电就全院子陷入黑暗,别说追剧了,连基本照明都得靠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只能满心遗憾地等着来电。
不过人总有应对难处的法子,尤其遇上想看的剧,再大的阻碍也能想办法克服。当时院子里有懂电路的巧手人,琢磨出了应急追剧的办法:悄悄从电视里接出两根电线,一旦停电,就把电线接到蓄电池上,电视就能照常通电播放,再也不用怕突然断电错过剧情。这个小妙招,在那个物资匮乏、没有任何娱乐替代品的年代,简直是追剧人的“救命法宝”。
这份盼头,在我五年级的那个暑假,彻底变成了实打实的狂热。四川电视台破天荒播出了武侠剧《雪山飞狐》,放在当年,这部剧绝对是现象级的存在,一开播就瞬间席卷了大街小巷,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全都陷入了追剧热潮。放在整个华语武侠剧发展历程里看,它也绝非一部普通的古装剧,过硬的拍摄质感、贴合原著的剧情演绎、饱满立体的人物塑造,让它稳稳站稳了华语武侠剧里程碑的位置,即便放在如今回看,依旧经得起推敲。
更让人难忘的是它的配乐,片头曲《雪中情》豪迈苍凉,片尾曲《追梦人》温柔深情,两首歌不仅完美贴合剧中的江湖恩怨与儿女情长,更是直接火遍大江南北,成了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时代金曲。甚至有很多人说,这两首歌的经典程度,早已超越了剧集本身。那时候,不管是十几岁的孩子,还是中年长辈,随口都能哼上几句“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我独行。。。。。。”,旋律一响,满满的江湖画面感就扑面而来,仿佛成了大侠进入了白雪皑皑的雪山。
为了不错过这部剧,我们这群小影迷更是想尽了办法。当时家里有蓄电池、能改电路的人家少之又少,我们整个院子都没有这个条件,就算有蓄电池,也没人懂怎么接线供电。唯独隔壁院子有一户人家,提前改好了电路、备好了蓄电池,专门用来防停电追剧。于是,每一个晚上,我都早早扒完晚饭,迫不及待地往隔壁院子跑,掐着点守在电视机前,安安静静看到剧终才肯回家。好在恰逢暑假,不用早起上学,父母也没阻拦我,任由我跟着街坊邻居一起,沉浸在《雪山飞狐》的江湖世界里。
这么多年过去,我看过的影视剧数不胜数,目前,《雪山飞狐》是我唯一一部从头到尾、每天两集、一集不落完整追完的电视剧,没有之一。后来网络普及,有了电脑、手机,想看什么剧随时能搜,一口气刷完全集更是轻而易举,再也不用守着电视等更新,更不用怕停电错过剧情,可那种满心期待、挤在一户人家里热热闹闹追剧的纯粹快乐,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剧播完之后,我的武侠梦还没消散,满脑子都是剧中的江湖侠客和神兵利器。我悄悄翻出父亲平日里攒下的一块木板,瞒着他偷偷拿起家里的木工工具,一点点打磨、削刻,凭着记忆里的模样,亲手搓出了一把“冷月宝刀”。从尺寸到外形,都尽力贴近剧中的样子,虽然做工粗糙,全是手工打磨的痕迹,可拿到小伙伴面前炫耀的时候,还是狠狠露了一脸,成了那段日子里最得意的玩具,也成了童年里最珍贵的手工回忆。
在我心里,武侠剧和功夫片的记忆,从来都是分不开的。电影《少林寺》堪称国产功夫片的开山先河,播出后直接掀起了全民尚武的热潮,多少人因为这部电影爱上功夫,怀揣着武侠梦;而电视剧《雪山飞狐》,则是真正意义上开启了华语武侠剧的黄金时代,它把江湖的刀光剑影、侠客的侠骨柔情、儿女的爱恨痴缠,演绎得淋漓尽致,道尽了武侠世界的浪漫与热血。这部剧承载的,早已不只是一段剧情,更是一个年代的记号。
如今,我偶尔也爱追些剧集打发时间,可每每想起年少时看电视的经历,心里总会泛起一阵酸涩。
那时候家里的日子过得格外紧巴,母亲因月子落下病根,常年身体不好,很多重活干不了,还经常吃药调理。家里的重担全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他既要守着家操持家务,又要拼命挣钱养家,根本没法像村里其他人那样,远赴外地务工挣份稳定的工钱,只能在附近找些零散的短工做,挣来的钱勉强够维持家用,手里很少有富余的时候。
虽然爱看电视,但我一直读到初中毕业,家里都没能买上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视机,我想看电视,只能厚着脸皮去邻居家、去亲戚家蹭着看,有时候晚了怕打扰别人,只能早早起身回家,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我上高中才终于有了转机。我有个堂姑,家里条件宽裕些,换了一台崭新的彩色电视机,她知道我家连台电视都没有,主动提出把家里换下来的12寸熊猫牌黑白电视送给我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又惊喜又感激,那是我们家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电视,哪怕是二手的黑白款,在我们眼里也比什么都珍贵。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背着一个大背篼,专程去堂姑家取电视。12寸的黑白电视不算特别重,可那段路全是乡间小路,坑坑洼洼不好走,我一路走走歇歇,来回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把这台沉甸甸的电视背回了家。一路上我心里满是欢喜,脚步都格外轻快,想着以后再也不用到处蹭电视,晚上家里也能有光亮和声响了,那份开心,现在想起来都格外真切。
或许是老天眷顾我们,这台黑白电视的质量真他妈好,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从我把它背回家那天算起,到后来彻底不能用,一晃眼将近三十年的时光,它居然一直没出过什么大毛病。中间偶尔有些小故障,比如线路接触不良、开关不太灵敏,只需要花几块钱换个小配件,小修一下就能接着用。
真正让它彻底停工的,是前两年家里搬东西的时候,一不小心磕碰在了一起,把显像管碰坏了。那时候,轻薄的液晶彩电早就普及了家家户户,这种老式黑白电视的配件早就停产,跑遍了周边所有的修理铺,都找不到配件,实在没法修复,我们才不得不买了一台新的液晶电视。
新电视买回来后,这台坏了的老电视占着家里的角落,我看着它没法用又占地方,想着干脆当废品处理掉,换点零钱也好。可母亲却舍不得,她总说这台电视跟着我们家这么多年,有感情了,再说现在废品价钱低,卖了也不值几个钱,不如先留着,等以后价钱好点再说。
就这么着,这台不能播放、早已成了“老古董”的黑白电视,至今还安安静静地放在家里的角落。它不再能播出画面,却装着我们家几十年的岁月,装着父亲奔波的辛劳,装着母亲隐忍的温柔,装着我年少时最简单的欢喜,更装着那段苦日子里,一家人相互依偎、不离不弃的温情。它早就不是一台普通的电视,而是我们家最特殊的老伙计,藏着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忘不了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