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家,大哥和我一起走到父亲跟前,一五一十地把白天在学校被陈江欺负的事说了出来——他怎么不让我做作业,怎么打我的,唐老师怎么处理的。父亲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烟被捏得变了形,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猛地一拍桌子就发了怒,声音里满是火气:“反了他了!这娃儿简直没有王法,难道就没有能镇住他的人?这个唐明也是,有色眼镜看人,早就听说过他的作风,明天我就去学校,找你们唐明,再找他父母理论理论!”
我被父亲的怒火吓了一跳,小声说道:“老汉,你别太生气。我前面一排的杨大壮,就是大家叫‘墩子’的那个,他身强力壮,陈江有点怕他,好像学校里其他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其实不用去理论,你明天跟老师说说,把陈江调到前排,让他跟杨大壮坐同桌,再把杨大壮原来的同桌调到我这边来,这样他上课就不能打扰我、也弄不到我的后背了。”
一旁的母亲见状,赶紧轻声劝说:“道华,别生气了,娃儿在学校受点委屈是难免的。小兵说得有道理,调个座位也省事,既不用跟人闹僵,也能让孩子安安心心上课,你就听娃娃的,明天去学校跟老师好好商量商量。”母亲的话像一阵清风,慢慢抚平了父亲的怒火,他叹了口气,深吸了一口烟,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要得,就按你说的来,明天我一早就去学校找你们老师说调座位的事,不然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
当天晚上,下了一夜大雨,第二天一早,雨势稍缓,却依旧淅淅沥沥,我撑着一把半旧的黑布雨伞,父亲则戴着一顶竹编斗笠,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的粗布褂子已经被雨雾打湿了边角,我们一前一后,踩着湿冷的空气,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夜的暴雨冲刷,路边的稻田早已被灌满,浑浊的雨水顺着田埂的缺口奔涌而出,哗哗的流水声此起彼伏,带着几分磅礴的气势。原本坑洼不平的土路,此刻彻底变成了泥泞的沼泽,黄褐色的泥浆裹着碎石子,踩上滑滑的,稍不留意就会陷下去。为了不弄脏、打湿鞋子,我和父亲都脱了掉鞋子提着,挽起裤脚,,一前一后,赤着脚小心翼翼的在路上前行,生怕路上湿滑摔倒。父亲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为我探路;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尽量避开那些硌脚的石子。雨还在慢慢下着,我们父子俩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温暖。
眼看就要走到学校,就在路边一块灌满水的稻田里,突然“哗啦”一声,溅起一大片水花,原本就浑浊的田水,瞬间变得更加浑浊,像是被人搅乱的泥浆。我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没看清水花里藏着什么,身边的父亲已经迅速放下手里的鞋子,几乎是一个健步就冲进了田里,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弯下腰,双手在浑浊的水里快速摸索着,动作利落又急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胸前的衣服,他却浑然不觉。
只听又是一阵水花四溅的声响,父亲的双手猛地一用力,一条红尾大鲤鱼被他牢牢抓在手里,鱼身还在拼命扭动,尾巴甩来甩去,溅得周围全是泥水。我凑过去一看,这条鱼足足有三四斤重,力气大得很,父亲紧紧攥着它的鳃部,才勉强按住它的挣扎。那一刻,父亲脸上充满难以掩饰的喜悦,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角忍不住上扬,连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笑意:“好家伙,这么大一条!”
我们本来是匆匆上学,压根没想着抓鱼,身上连个装鱼的笆篓、袋子都没有。父亲四处看了看,弯腰在路边拔了几根长得结实、韧性十足的茅草,搓了搓,然后从鱼鳃处穿了过去,打了一个结实的绳结,提着鱼的茅草绳,刚好能稳稳托住这条大鲤鱼。我仰着头问父亲:“老汉,田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呀?”父亲一边提着鱼,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鞋子,笑着回答:“定是昨晚下了一夜大雨,上面的堰塘水漫溢出来了,这鱼顺着水流,就跑到田里来了,算是咱们今天的好运气,晚上回去吃鱼。”
说完,父亲提着鱼和鞋子,我拿着雨伞和自己的鞋子,我们一起走到学校大山门外的大坝边。大坝边有几个浅浅的水凼,里面的水虽然也有些浑浊,却比泥路上的干净不少。将我们沾满泥土的双脚洗干净,在裤脚上蹭了几下脚上的水珠,穿上鞋子,父亲依旧提着那条大鲤鱼,我跟在父亲身后,一步步走进学校,朝着教导处的方向走去——去找班主任给我调个座位。
走到主席台跟前,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也不由得顿了顿,心里又慌又乱,连头都不敢抬——我最怕撞见唐老师那道严肃的目光。昨天打架的事,他明明已经处理过了,今天我却又拉着父亲来学校,怎么看都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这话我憋在心里,半个字也不敢跟父亲说,生怕他生气,更怕他觉得我不懂事。可父亲半点没察觉我的小心思,依旧一副从容的模样,抬脚就踏上主席台的台阶,径直往教导处走去,我只好硬着头皮,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像只受惊的小兽。
那时候天还早,教导处里只有唐老师一个人。我们一进门,他就抬眼望了过来,目光先是落在父亲身上,随即又扫过父亲手里提着的那条大鲤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平日里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唐老师,此刻竟瞬间换上了满脸笑容,语气也热络起来:“文木匠,这么早过来,是为了昨天孩子们争执的事吧?你放心,我已经批评教育过他们了,事情都解决好了。”说话的间隙,他的目光总在父亲手中的鲤鱼上有意无意地瞟来瞟去,那眼神,我看得一清二楚。
父亲连忙笑着摆手,语气诚恳又谦逊:“唐老师,您误会了。孩子们在一起,磕磕碰碰都是常事,我不是来追问昨天的事的,我相信您处理得公正公道。我家成兵性子内向,反应也慢,成绩又不好,陈江这孩子活泼好动,成绩还好,我怕成兵耽误了人家学习,今天来,就是想征询您的意见,能不能调个座位,把陈江调到前排,跟杨大壮坐一桌?您看方便吗?”说完,他从兜里摸出一盒不带过滤嘴的金盆景香烟,抽出一支递到唐老师面前,自己也抽出一支,擦着火柴点上,烟雾慢悠悠地飘了起来。
唐老师接过香烟,却没有点,只是随手放在了办公桌上,脸上依旧挂着客套的笑:“文木匠,不瞒你说,我当初把陈江和成兵安排在一桌,就是想着让成绩好的带动成绩差的,互相补一补。可陈江这孩子,性子太跳脱,又好强,有时候我也头疼得很;成兵呢,太老实,不爱说话,昨天的事就是个意外,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后会多加强管教的。”顿了顿,他又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按你的意思来,等下上课就把他俩的座位调过来。也希望成兵能争点气,好好学,赶紧把成绩提上来。”说这话时,他又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父亲手里的鲤鱼,那眼神里的渴望,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父亲一听唐老师答应了,连忙连连道谢,嘴里不停说着“麻烦您了唐老师”,唐老师也笑着客套了几句,说“都是应该的”。没过多久,唐老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我说道:“文成兵,快上课了,你先回教室吧,等下我就去调座位。文木匠,你也可以先回去了,我等下还有点事要忙。”说完,他就低下头,假装忙碌起来,可我分明看见,他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往父亲手里的鲤鱼上瞟。我不敢多留,连忙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教导处,父亲也提着那条鲤鱼,跟在我身后走了出来。
走到教室门口,父亲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叮嘱我:“老师答应调座位了,你先进去上课。要是今天没调,明天我再过来找老师说。我先回去了。”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提着鲤鱼,转身就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我站在教室门口,望着父亲的背影,看着他手里的鲤鱼在晨光里晃来晃去,心里满是疑惑,竟不知不觉发起呆来。就在这时,唐老师从教导处走了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包当时算得上高档的软黄红梅过滤嘴香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大口,缓缓吐出一个硕大的烟圈,烟雾缭绕中,他转头看见了还站在门口的我,眉头微微一皱,喊道:“文成兵,要打上课铃了,赶紧进教室!”我连忙回过神,应了一声“知道了”,快步走进了教室。
走进教室的路上,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唐老师刚才那眼神,明明就是对那条鲤鱼很感兴趣,恐怕是以为父亲是来给他送礼的吧?我一个小孩子都看出来了,父亲难道真的没察觉吗?我百思不得其解,揣着一肚子的疑问,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上课铃响后,唐老师走进教室,果然按着父亲说的,把电工调到了前排,和墩子同桌。调完座位,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同学们,咱们班的同学要团结互助,和睦相处,以后谁再打架,被我发现了,直接报学校处分,情节严重的,直接开除!还有些同学,要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别动不动就把家长带到学校来,别总想着人穷怪屋基,瓦漏怪椽子稀。你们都五年级了,是大孩子了,成绩差一点的,今年好好努力,争取把成绩提上来,争取评上少先队员。”说完,他就翻开课本,开始上课了。
第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我心里就犯了怵,生怕电工来找我麻烦,连忙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埋头写作业,连大气都不敢喘。幸好,电工并没有过来找我,我偷偷地转过头,往他的座位看了一眼,发现他一下课就走出了教室。我连忙抬起头,透过教室那扇老旧的木窗望出去,看见他正站在操场边的黄葛树下,他的父亲就站在他身边,不知道父子俩在低声说着什么,看电工的样子,似乎还有点委屈。
自从调了座位以后,电工当天上课就老实了很多。他旁边坐着墩子,墩子身材魁梧,性子又刚正,他根本不敢惹;上课的时候,他又不好转过身来打扰我,下课也没再找过我的麻烦。我心里一直纳闷,他怎么就一下子变得这么老实了,实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晚上回到家,父亲才解开了我心里的疑惑。他说,上午从学校回去的时候,经过乡政府,正好碰见陈江的父亲陈松在大山门的戏台子上安装电线。原来,父亲和陈松是老同学,小时候读书的时候,关系还不错。只是后来入了社会,两个人各自忙着养家糊口,平日里很少见面。父亲跟陈松说起了我和陈江的事,陈松一听,当即就答应父亲,会好好说说陈江,不让他再调皮捣蛋。原来,黄葛树下的那一幕,是陈松在教育陈江。
想起大鲤鱼的事,我忍不住问父亲:“爸,今天唐老师看那条鲤鱼的眼神,明明就是想要,你难道没看出来吗?我看见有的家长有时候会给老师送东西,你怎么不把鱼给他呀?”父亲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没注意到,我以前跟他打过交道,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你只要好好读书,堂堂正正的做人,努力把成绩提上来,比什么都强。”父亲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追问,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这件事,就这么慢慢过去了。直到很多年后,我已经长大成人,偶然从老家的亲戚口中听说,唐老师因为吃喝收礼和挪用学校修建的公款,被开除了公职,名声扫地。那一刻,我才隐隐约约读懂了父亲当年说的那些话的含义,也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不是不懂唐老师的心意,不把鱼送给唐老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骨子里的正直,不愿同流合污。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疑惑,那些父亲未曾明说的心思,在那一刻,全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