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惹我们?”大哥冷笑一声,一把把电工往我们这边拽了拽,指着我和小勤,骂道,“你看看,文成勤和工兵,是我妹和我弟!你个哈麻皮,天天欺负他们,还敢说没惹我们?给老子看清楚了!”电工这才转头,看清了站在一旁的我和小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低下头,卑躬屈膝地说:“大哥,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欺负他们,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大哥见他这副模样,气还是没消,扬起手又要扇他耳光。电工吓得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了一下,浑身都在发抖。“给老子站好!”大哥厉声骂道,语气里满是威严。“大哥,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电工一边求饶,一边还想往旁边躲,眼神里满是惶恐。
小舅子见状,上前一步,指着电工的鼻子,提高声音骂道:“你个哈麻皮,给老子记住了,以后再敢跳一下,再敢欺负人,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要是敢告诉老师,敢告诉你爸妈,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老子就天天堵你,天天打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电工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惶恐,估计他从在村小到乡里上学,调皮捣蛋惯了,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收拾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不惹别人,不欺负同学,再也不敢嚣张了!”
大哥和小舅子看他态度还算诚恳,也没再继续为难他,毕竟也只是想教训他一下,让他不敢再欺负我和小勤。大哥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冷冷地说了一句:“滚!以后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人,或者再看到你嚣张,看我不收拾你!我还会盯着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滚,我这就滚!”电工如蒙大赦,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灰溜溜地低着头,快步跑了,连买的酸梅粉都忘了拿,那狼狈的样子,跟刚才嚣张跋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电工跑远了,小舅子也转过身,跟大哥道了声别,又习惯性地甩了一下他的头发,虽然还是有点黏糊糊的,但他依旧摆出一副潇洒的样子,转身走了。剩下我、小勤和大哥三个人,也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他……他不会去告诉老师,或者告诉他爸妈吧?要是他们找过来,我们怎么办?”大哥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肯定地说:“放心吧,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表面上嚣张得很,其实胆子小得很。他以前是自以为是惯了,没碰到敢收拾他的人,今天被我们教训了一顿,他肯定不敢声张,以后也会老实很多。你以后看着吧,他绝对不敢再欺负你们,也绝对不敢去告诉大人。再说我们打的时候有分寸,样子做得凶,其实没用什么力气,你看都没有什么外伤,不然打这么多下,用力的话,脸都打肿。”
我听了大哥的话,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一点,但还是半信半疑,没再继续说这个事,只是默默地跟着大哥和小勤往前走。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后劲儿一阵阵往上冒,满脑子都是打电工的画面,越想越怕——就怕他转头就把事儿捅到家长和老师跟前去。迷迷糊糊间,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栽进了混沌的睡梦里。
梦里的场景清晰又诡异:我和小豹队的人一起,齐刷刷跪在杨氏祠堂改建的主席台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勒得生疼。每个人的后颈都插着一根干枯的草签,上面用黑墨歪歪扭扭写着“人犯”两个字,风一吹,草签就轻轻晃,像要随时掉下来。校长和教导主任站在高台之上,脸色铁青,扯着嗓子宣判我们的“罪行”,那些话嗡嗡地飘在耳边,我一句也听不真切。而电工就站在高台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咧得老大,那是一种得逞的、得意的坏笑,看得我浑身发毛。
主席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烫得人难受。我费力地抬头张望,隐约看见人群里除了全校的同学,还有院子里的街坊邻居,小勤和小丽也站在其中,她们张着嘴,叽叽喳喳地朝我大喊,声音像被捂住了似的,模糊不清。我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侧着耳朵使劲听,终于,那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小兵,起来了!小兵,起来了!”
一声接一声,清脆的女声忽然变得浑厚有力,还是那句“小兵,起来了”。我猛地用力睁大沉重的眼睛,眼前的雾气一点点散开,高台、人群、草签全都不见了——我正躺在自家床上,父亲正俯身看着我,催我起床读书。原来是一场梦,我抬手一摸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一片,心还在砰砰地狂跳不止。
我慌忙应了父亲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洗漱完毕,抓起桌上的红母亲备好的早饭,胡乱扒拉了几口,背上书包就往门外冲。母亲在身后追着喊:“慌啥子慌哦,这孩子!还早得很,慢慢吃!”我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应道:“我吃饱了,去学校了!”
大哥读初中,每天要早起上早自习,早就去学校了,我便跑到小勤家叫她。小勤看我慌慌张张的样子,以为出事了,也顾不上细问,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撂下筷子就背上书包,跟着我一起往学校跑。
路上,我把心里的担忧,还有昨晚那个吓人的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勤。她听了也皱起眉头,心里没底,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打趣我:“他要是真敢告诉老师,大不了回去被揍一顿,还宣判、还人犯,你怕是港片看多了哦!”话虽这么说,我看她的脚步也加快了几分,眼底藏着和我一样的忐忑。我俩一路低着头,缩着脖子,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快步往学校赶。
到了教室才发现,确实还早,早读课还没开始,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各自坐在座位上小声背书,唯独没看见电工的身影。其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心里的石头还是落不下来,坐下后,假装镇定地翻开课本,眼睛却忍不住用余光瞟向门口,一秒都不敢放松,生怕下一秒就看见电工带着老师走进来,心里慌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早读课钟声响起,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尖上。终于,早读课的钟声敲响了,就在钟声落下的瞬间,电工推门走了进来——他一改往日的飞扬跋扈,脑袋埋得低低的,脚步慢腾腾的,像霜打了的茄子。经过我的座位时,他连头都没抬一下,更别说像往常那样故意撞我一下、瞪我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默默拿出课本早读,全程没看我一眼。
他这种反常的样子,非但没让我松口气,反而让我心里更没底了,越想越慌:他是不是在憋坏招?是不是已经告诉老师了,就等老师来收拾我?正乱想着,唐老师也走进了教室,监督我们早读课,他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来踱去,一言不发。每次他经过我的座位,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课本,生怕他停下脚步,叫我出去问话。就这样,我在战战兢兢中熬完了早读课,直到下课铃响,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才悄悄松了半口气。
上午的三节课,依旧没什么异常。老师没有叫我,电工也彻底没了往日的活跃,下课铃一响,别的同学都跑到外面打闹,他却除了去厕所,全程坐在座位上,要么写作业,要么看书,一句话也不说,安安静静得反常。我一节课都没听进去多少,注意力全在电工和老师身上,心一直悬着,坐立难安,每一分钟都过得格外漫长。
直到第四节课下课,中午放学的钟声响起,依旧风平浪静,可我实在熬不住了,铃声一响就冲出教室,往对面的初中部跑——我要赶紧找到大哥,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小勤看我跑出去,也连忙跟了上来,我俩一起在初中教室外焦急地等待,我来回踱着步,眼睛死死盯着教室门口,盼着大哥快点出来。
初中比我们晚半小时下课,那半小时,感觉比一整天都长。终于,教室门开了,大哥和同学们一起走了出来,看见我和小勤望眼欲穿、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抢白:“你们俩慌慌张张的,跟丢了魂似的,走,回家吃饭”
回家的路上,大哥终于告诉了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完他的话,我和小勤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紧绷感瞬间消失,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原来,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原来,小舅子头天回去后越想越不妥,心里头总有点发毛——倒不是怕电工,是怕这小子记仇,回头又去欺负我。第二天一早,小舅子干脆装起病来,跟老师请了早自习的病假,天刚蒙蒙亮就猫在小山门后头的竹林头躲到起,专等电工出现。
等电工背着书包磨磨蹭蹭走过来,小舅子猛地从竹林头窜出来,一把就把电工拽进了竹林深处。电工冷不丁被拉了个趔趄,吓得浑身一哆嗦,说话都语无伦次,脸都白了,估摸着以为昨天的揍还没挨够,今天又要遭收拾。
哪晓得小舅子一改昨天凶神恶煞的模样,脸上堆着笑,拍了拍电工的肩膀,语气慢悠悠的:“电工,莫怕莫怕,我不打你。昨天揍你的地方还痛不痛?没喊你老汉一起来呀?要不今天我跟你们老师摆一摆?”
电工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昨天早被小舅子打怕了,回去连个屁都没敢跟家里人放。今天一早又被小舅子这皮笑肉不笑的一出堵到,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原来这小舅子昨天不是随口说说,是真的在这里守着他哩!他暗自庆幸,还好没跟家里人讲,不然今天更麻烦。
电工嘴唇哆嗦着,吞吞吐吐地回话:“没……没有说……大哥,我不痛……没、没事,快、快上课了,大、大哥,我先进去了。”说完就想往竹林外钻,生怕小舅子变卦。
小舅子看他那副服服帖帖、彻底没了脾气的样子,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也没再为难他,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电工盯着小舅子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挪回教室。怪不得那天早上他进教室的时候,蔫头耷脑的,像株被霜打了的茄子,连头都不敢抬。
真没想到小舅子一个大大咧咧的人会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如果小舅子把这个心思放在学习上或者其他事情上,绝对会有一番成就。
从那以后,电工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爱搞恶作剧、欺负同学,也没那么贪玩好动了。他像是突然收了心,整天安安静静地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这么一来二去,他的成绩肉眼可见地往上走,到了六年级,成绩在班上一直稳在前茅,后来还顺顺利利考上了镇上的重点初中。
老师们都觉得奇怪,以前那个让他们头疼不已、上课坐不住、作业不完成的调皮蛋,怎么突然就开窍了?他们哪里晓得,这一切都是小舅子的功劳。都说一物降一物,相生相克,这话是真不假。以前电工是老师管不住、父母没辙的“刺头”,偏偏小舅子就能治住他,不过一两回,就把他的性子给掰了过来。
我与小豹队的交集,其实就只有这一件事而已。小豹队当年还有很多风光无限的过往,可惜我与他们接触不多,知晓得并不详尽。那时他们在学校里的名气,远比我所了解的要大得多——不然,仅凭几耳光就能驯服像电工那样调皮捣蛋、仗势欺人的家伙,又谈何容易?只是那些过往,都是与我无关的另一段故事了。
可惜,后来小舅子终究还是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那时候他一门心思追潮流,学着港片里面的各种新潮,对课本上的知识半点不感兴趣,读到初二下学期,就执意辍学,跟着村里的人出广东去闯荡了。
而大哥他们的“小豹队”,也随着大哥几个初中毕业,各奔东西——有人外出打工,有人留在家乡学手艺,为了各自的生计奔波忙碌,曾经在校园里风头无两的小豹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解散了。唯有那些跳霹雳舞、模仿港星的身影,那些少年意气的打闹,成了学校里流传许久的传说。
很多年后,我偶遇大哥,彼时他已近知天命之年,岁月早已在脸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当年的锋芒与浮躁,也早已被时光慢慢磨平。闲谈间,无意间聊起当年小豹队的那些往事,大哥先是嘿嘿一笑,语气轻淡地说道:“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就爱瞎折腾。”可我分明从他眼角眉梢的笑意里,看到了那个当年追着潮流、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一瞬间就回到了那个热血又莽撞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