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四肢沉坠的酸软悄然褪去大半,昏睡的时间渐渐减少,清醒的时刻慢慢变多。
身体的修复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人心会困在过往的记忆里停滞不前,可肉身从不会说谎。被亏欠太久的身体,一旦得到妥帖的温养与善待,便会拼尽全力,野蛮生长般修复自愈。
到了第四日,相逢的状态已然肉眼可见地好转。
眼底的死寂空茫并未完全褪去,性格依旧清冷寡言,周身疏离感分毫未减,可他脸上常年苍白透明的底色,已经稳稳回笼了一层温润的血色。不再是大病初愈的惨白孱弱,是鲜活的、属于少年人的清透肤色。
原本需要耗费力气才能睁开的眼眸,已然清亮安稳。从前稍一动弹就酸胀脱力的四肢,渐渐有了浅浅的力气。
他不再整日昏睡。
多数清醒的时光里,他会安静靠着枕垫,静静望向窗外。看晨光推移,看云影流动,看窗外枝叶随风轻晃。依旧沉默寡言,却不再是全然麻木的荒芜,眼底悄悄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气息。
陈晓依旧日日守在病房,安静陪伴,细致照料。
她会趁着他清醒时,轻声和他说几句极淡的话,不说过往,不问心事,不触碰他失忆的症结,只说最寻常的日常。今日天气、窗外景致、餐食温度、身体感受。
声音轻柔温和,像晚风拂过湖面,不惊不扰,一点点浸润他封闭已久的世界。
相逢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不回应,不搭话,却也会默默听进耳中,心底那层坚硬紧绷的戒备,在日复一日的温柔包容里,悄然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第五日,变化愈发明显。
他已经可以自主抬手、转头,无需借力,不会脱力。久坐靠卧也不再头晕心慌,体内亏虚的元气一点点补满,骨骼里的钝痛彻底消散,只剩下轻盈舒展的松弛感。
护士每日例行查房换药,次次忍不住轻声惊叹他的恢复速度。
从重伤卧床、体虚孱弱、记忆封闭,到体征彻底平稳、外伤全面结痂愈合、体力快速回归,不过短短五日,恢复进度远超所有医护人员的预估。
寻常这般重度创伤、体虚多年的患者,至少需要半月方能缓回气力,可相逢在极致精心的照料下,以近乎迅疾的速度,一步步挣脱了病痛的桎梏。
没有人知晓,这份飞速痊愈的底色,是陈阿姨前期不眠不休的守护,是陈晓接续温柔、毫无间断的七日温养。
是这世间两份最纯粹、最无求的善意,硬生生拉着他濒临枯竭的身体,快速重回安稳鲜活。
第六日清晨,微光透过落地窗铺满病床时,相逢第一次自主动了动双腿。
被褥之下,他缓缓舒展蜷缩多日的四肢,脚尖轻轻绷直、放松。没有酸涩,没有无力,没有沉坠的疲惫,四肢轻盈安稳,筋骨舒展活络,是久违的、属于健康躯体的轻松。
他微微一怔。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讶异。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体会过四肢轻松、气力充足的感觉。久到他几乎忘了,原来身体不必时刻紧绷酸痛,不必时刻疲惫乏力,原来人可以拥有这样安稳松弛的体感。
陈晓端着温水走进来,恰好看见他微抬的眼,看见他眼底极浅的异动,眉眼微微柔和,轻声开口:“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这一次,相逢没有全然沉默。
他静静看了她两秒,嗓音因为多日少言而有些低哑,清淡微凉,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极轻,极淡,却像是冰封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寂静荒芜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