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疑惑,也有些意外。他性子冷淡,不爱张扬,常年独居沉默,从不主动结识邻里,整栋楼里,很少有人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更别说常年深居简出的阿婆。他自己都以为,在旁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面目模糊、独来独往的租客。
他轻轻颔首,声音轻浅温和:“是我,阿婆。”
见他应声,老婆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颤巍巍抬起手,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颗干干净净的水果糖。糖纸是浅浅的橘色,在夜色里透着一点温柔的亮色。她缓步上前,轻轻将糖递到相逢面前,语气慈爱又温和:“夜里风凉,走夜路容易心里发空,拿颗糖吃,甜甜嘴。”
相逢看着老人掌心那颗小小的糖果,心头轻轻一颤。
太久没有人这样无端、纯粹地给他温柔了。
他这一生,所得的善意寥寥,所有温暖大多转瞬即逝,漫长岁月里,更多的是独自忍耐、独自支撑、独自熬过所有空洞与灰暗。突如其来的一颗糖,陌生又温热的善意,让他一时有些无措,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茫然。
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阿婆,您认得我?还知道我的名字?”
他实在不解,他们从未交谈,何来相识?何来知晓他的姓名?
阿婆看着他懵懂清瘦的模样,看着他大病初愈依旧苍白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将糖塞进他手里,指尖带着老人独有的温热温度,格外安稳。
“怎么不认得。”阿婆慢悠悠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温柔,“你住我对头好几年啦,安安静静的小伙子,从来不大声吵闹,日日都是一个人进进出出。我年纪大了,睡得浅,天天都能看见你早出晚归。你的名字,是你房东陈阿姨告诉我的。”
提起陈阿姨,相逢心头又是轻轻一动。
陈阿姨是他的房东,为人温和爽利,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只是他性子孤僻,向来不擅长与人往来,即便房东友善,他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麻烦旁人。
阿婆见他若有所思,便主动放慢脚步,陪着他沿着铁轨慢慢往前走。
两人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踩着昏黄的路灯光影,缓缓踱步在空旷的铁轨旁。晚风轻轻吹拂,带着草木微凉的气息,冲淡了夜色的寒凉。
良久,阿婆才轻轻开口,像是打开了一段尘封多年、极少与人提及的往事,语气低沉又怅然,藏着数十年散不去的酸涩与遗憾。
“我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若是好好活着,现在也该是个稳稳当当的大人了。”
阿婆的声音很轻,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缓缓在夜色里流淌开来。
相逢脚步微顿,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时候我们也住在这栋楼,你陈阿姨和我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关系最好。我家儿子,和陈阿姨家的小子,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天天形影不离,黏得跟亲兄弟一样。”
老人目光望向无尽夜色深处,望向延伸向黑暗的铁轨尽头,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追忆与悲戚,像是透过眼前的晚风,看见了数十年年前,两个肆意奔跑、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
“那时候两个孩子才七岁,调皮得很,日日满巷子疯跑。那天下午,两个人偷偷跑出巷子,跑到外面的马路边玩,恰逢一辆货车失控冲了过来,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说到这里,阿婆的声音轻轻哽咽了一瞬,喉咙微微发紧,时隔数十年,再次提起那场噩梦,依旧难掩心底的剧痛。
“那场车祸……太狠了。”
“陈阿姨的孩子,当场就没了。小小的孩子,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转瞬就没了气息。”
相逢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微凉的酸涩缓缓漫了上来。
他从不知道,素来温和开朗、待人宽厚的房东陈阿姨,心底竟藏着这样一桩惨烈又沉痛的往事。原来那些待人的温柔和善,背后是痛失爱子、数十年无法愈合的伤疤。
阿婆缓缓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压下眼底的红意,继续低声诉说着尘封的过往。
“我家孩子当时侥幸撑了下来,被撞成重伤,紧急送进了ICU。我和他爸爸那三个月,日日守在医院,寸步不敢离开,整夜整夜不敢合眼,抱着一点点希望,盼着孩子能挺过来。”
“我们眼睁睁看着孩子在病床上熬了整整三个月。小小的身子插满管子,日日承受病痛折磨,清醒的时候少,痛苦的时候多。我们倾尽所有,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求遍了所有能求的医生,拼尽全力想留住他。”
相逢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沉沉的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