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真正的抑郁症哪有那么容易好转?
凌兰答应她去看心理医生,可那答应像是为了安抚她才说的,像是一种“既然你希望我这样,那我就这样配合你”的安慰而已。
施重重没有开灯,只带上了门。
走到靠近窗口的沙发旁坐了下来,月光越过窗口落在地板上,正好铺在沙发的左侧,她垂眼就能看到那一块亮堂堂的银白色。
她没有坐进月光里,只是坐在它旁边。
施重重就这样陪着凌兰,一直看着地板上那块月光,看它从沙发左侧慢慢移动到了沙发正前方,爬过地板上的木纹,一寸一寸地。
过了很久,她才问:“妈妈,你很爱爸爸吗?”
凌兰没有回答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
施重重也没有追问。
她又沉默了很久,盯着地板上那块月光,声音更低了一些:“妈妈,当知道爸爸不爱你,是什么感觉?”
凌兰依然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听起来都闷闷的。
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在墙壁上慢慢收拢,又落回原地。
施重重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向凌兰的方向,只是抱起双腿坐在沙发上,盯着地板上的那片小小的亮块,像是月亮做成的蛋糕,尝起来也许是清冷的,微苦的。
她没有奢求凌兰回答,因为她已经体会过那个答案是什么了。
当爱上一个完全不爱自己的人,无论付出任何努力都得不到的时候;当意识到哪怕只是纯粹地爱着对方也会给身边人带来无数痛苦的时候;原来身边人都是那样怜悯地包容着自己的时候……
已经不是小孩子,不能任性。
施重重放下腿,毛茸茸的拖鞋在地板上轻轻蹭一下,拖鞋上那只兔耳朵被月光,把影子在地板上放大了好几倍,像是心事憧憧。
心里有很多话,可是找不到人说。
前世还有黄唯宜。这世她懂得更多,也更坚强,却一个人也没有了。
即便知道她妈妈大概率给不了她答案,可已经没有人可以聊天,她只能告诉她妈妈:“妈妈,我最近遇到一个事。我有个朋友,他的女朋友被她的老师□□了。那个女生决定在十八岁高考结束后自杀。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才能帮她?”
凌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过来的,带着难以察觉的冷漠:“你为什么要帮她?”
施重重抬起眼,目光从地板上移开,落在凌兰的方向。
“我为什么不应该帮她?”
“每个人死都应该有每个人死亡的理由,不是吗?”凌兰的声音很平静,她缓缓转过身,不再面朝窗外,而是仰面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只能勾勒出她的影子,“活着也未必是一件快乐的事。”
施重重垂下眼睛,盯着月光下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明亮的地板。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如果是我被一个老师□□了,我决定在高考结束后自杀,你会希望我自杀吗?”
凌兰的眼睛动了动,月光下能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回答。
“你一定不会希望我就因为这种事而死的,对不对?”施重重没有等她回答,目光从地板上抬起来,直直地看向凌兰的方向,“同样的,我也不希望那个女同学因为这件事而死,哪怕她跟我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她顿了顿,“我也不希望你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而死。那些事情也都不值得你赔上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凌兰没有立刻说话,但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施重重的方向。
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为什么一下就长大了,重重?”她又沉默了片刻,问,“今天程域来,你没有下楼。”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施重重看着她的妈妈,果然,她妈妈每天就躺在这个房间里,聆听楼下所有动静。
其实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你希望我一辈子不长大吗?不可能的。”施重重低声说,晃动了一下脚上那只月光色的兔子拖鞋,连带它的影子,像是欣赏过去那幼稚可怜的自己。
前世,她妈妈也是这么做的。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把责任也一并交付给别人,以为那样就能护她一生周全。可没有用。别人终究只是别人。她们母女都一样天真,总是渴望别人来拯救自己。
“长大了总比不长大好。我不可能被人保护一辈子。”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除了你,还会有谁真的保护我呢。”
凌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重新转向漆黑的天花板——施重重受伤了,很重的伤。她的女儿正在汩汩地冒着血,因为人,只有受伤才会一夜之间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