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雪刚推着自行车进门,把车靠墙停好。
进屋的时候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安静,不像是争吵过后的那种紧绷,倒像是一种谁都没说话的、奇怪的静默。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她脚步立刻放轻了,整个人变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收着。
方柔抬头看到她,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施雪,放下书包洗手出来吃饭。”
施雪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简直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她把书包放进自己那间小卧室里,去洗手间洗了手。
椅子在施重重旁边,紧挨着的位置,施雪极为小心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才慢慢坐下来,几乎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怕不小心哪里惹到了施重重——要是她拉椅子声音太大,施重重会立刻转头恨恨瞪她一眼。
整个餐桌安静了好几秒。
施明华认真地看着施重重:“当然可以,我来帮你安排。”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想找什么样的老师?数学还是英语?我有个朋友是中学老师,退休了,教数学很有经验。”
施重重点了点头:“应该都要补。找个全科都能教的吧,把成绩补上去就好。”
施明华看了她几秒,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确认这是不是真心的:“好,我找找人安排。”
“谢谢爸爸。”施重重郑重道了声谢,随后说完她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吃饭。
施明华听到这句话,足足愣了好几秒。
施重重从来没有对施明华说过“谢”这个字。
以前她只会朝他伸手要钱、要礼物、要买给程域的东西,要完了就走,全程爱搭不理。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面对面地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比她的生气、比她的愤怒更让施明华觉得奇怪。
他看着施重重低下头安静吃饭的样子,看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施明华跟方柔身为大人都敏锐地看到施重重像是变了一些,却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又会不会是像方柔生日那样,后面憋什么大招?
可这个“谢”字,却在这一瞬间,震耳欲聋。
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施重重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低声说了一句:“我吃完了,先上楼了。”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餐桌,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有时候施重重觉得以前的自己挺好的。
那时候的她只知道片面的真相,但黑白分明,善恶清晰小三就是小三,小三的女儿就是小三的女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是占据道德高地的那一方,她是被亏欠的那方,她是需要被补偿的那方——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发火、摔东西、冷言冷语,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所有人站在她这边,可以方柔、怨施明华、把施雪当空气。
她那时候觉得世界就该是这样的,好人有好报,坏人遭报应,而她理所应当得到所有人的爱和补偿。
一个人默认另一个人是爱自己的,才会产生“你怎么不爱我”的痛苦,才会拥有那种“我让你看着我痛苦,你也跟着痛苦”的任性。
可后来她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义务爱她、帮她。
无论程域还是她爸爸,无论程爷爷还是那些曾经对她好过的人。
哪怕是亲生的父母,也可以偏心,也可以自私。
血缘不是保障,道德约束不了人心,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属于她。
程域不爱她是他的自由,施明华对方柔心软是他的选择,程爷爷对她的好是出于老战友的情分,不是债务。
没有人欠她什么。
这世界上唯一真心爱她的,只有她妈妈。
这份爱是她拥有的全部,也是她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现在唯一目的只有拯救她妈妈。
世界上也没有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
当不再拥有期待,不再渴望被爱,也就不再拥有失望、愤怒、挣扎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