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重重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她还没开口,黄唯宜已经先说话了,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把那句话说出来,认真道:“我们报警吧。”
方萱听了,摇头,轻声问:“你怎么证明我不是自愿的?”
施重重愣住了。
黄唯宜也愣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
“什么意思?”黄唯宜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怎么证明?你不是自愿的,还需要证明吗?”
方萱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施重重的方向,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想过无数遍的问题。
“这件事从初中就开始了,已经很多年了。我从来不反抗,也从来不说不。你要怎么证明我不是自愿的?”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施重重,仿佛她认为黄唯宜未必懂,但施重重可能懂一样。
施重重这才慢慢明白过来。
方萱是个理科生,她的思维非常逻辑化,她一定预想得到,当她开口的时候,别人一定会问她:为什么你们持续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自愿的?
在别人问她之前,她就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我怎么证明我不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反抗过,那我又怎么证明我不是自愿的?
她在这件事上攻击自己,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所以她知道别人也不会相信她。
方萱是个乖巧的好女孩,擅长听话、习惯听话,会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错过了第一次之后,第二次第三次就更难了,人会产生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正已经这样了,已经没人会相信我了,那就只能这样了。
施重重这时候才更明白房思琪那本书的价值。它写出了一个受害者真正的心态,一个受害者会进行自我说服。
“所以你们不用帮我了。”方萱语气笃定,像早已深思熟虑过所有可能,并且找出了一条似乎唯一可行的路:忍耐,离开,永不回头。
可施重重看着她,心里清楚得很,高考根本不会是终点。
那种被当作救命稻草的倒计时一旦归零,方萱才会发现,终点线后面什么都没有,世界还是这样。没有解脱,没有答案,甚至连忍耐的理由都没有了。
高考之后会是更大的空虚,因为她的伤口在溃烂,而不是在愈合。
方萱瞥了施重重一眼,声音很平静:“你们真想报警,别扯上我。我不会认的。”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黄唯宜,“还有,黄唯宜,我们分手。你别管我的事了。”
黄唯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
方萱等都没有等他的回应,径自转身,推开门离开。
施重重望着她的背影,这模样跟黄唯宜口中那个会温柔笑的方萱判若两人。可她没觉得意外。
与其说是冷硬,不如说是一种被压制太久之后长出的封闭——她无法自洽,无法自我说服,她找不到一条逻辑完满的路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她索性推演出一个更残酷的结论:
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真正相信我。就算有人信,也是幼稚的相信,像黄唯宜那样。
与其等着被放弃,不如先亲手斩断。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真正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