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兴律例,所有器物都需刻上工匠姓名,但这佛手中只刻了一个很小的姓。
“父亲是县里最好的木匠,原本,继承衣钵的人会是我,可偏偏我是女子,大家都说,女子怎么能做匠人呢?”
王大娘低头看着手上厚厚的老茧,浑浊的眼中噙着泪光。
“丈夫起初对我照料有佳,人也踏实可靠,父亲允了亲事,可谁承想,他做这一切都是想要赐福佛的图纸。”
“但父亲并未因为他是自己女婿就高看他,而是让所有学徒凭本事来继承衣钵,他那破手艺自然拿不到图纸,便现了原形,酗酒、打人、耍无赖……”
她娓娓说着,身体抖了一下,仿佛那些灰暗的日子和遒劲的巴掌又落到了身上。
“我这一辈子也就如此了,可四妞的一辈子还很长,我不想她走我的老路,也不想孩子们一生都活在他的阴霾下。”
王大娘长呼出一口气,流出两行清泪。
“本来,他也要死在我手里。”王大娘指了指穿着囚服的赵屠夫,“好在苍天有眼,不待佛祖降罪便能收了他。”
看着她手中刻痕显然很新的精妙佛手,谷景云沉默地垂下了眼。
其实在张家看到佛手的那一刻,他心中便有了猜测,张二壮的王木匠遗物说辞并没有骗过他。
旁人都道县内只有两名木匠,可他们都忘了,赐福佛是王大娘父亲设计的,她才是最了解赐福佛的人。
尽管已不再重要,谷景云还是问了出来:“可你如何让张老汉自己做完所有的准备工作?”
王大娘微微一笑:“这么多年夫妻,早就知根知底了,只需要哄他说与县令沾亲带故后身份就会尊贵,合该配得上最好的,莫让邻里再传他穷酸的闲话,他自会为了面子去做那些事。”
衙役挥舞着木棍将她带走,她也不反抗,像是预想过很多次这个场面。
张家的两个儿子哭喊着追了上去,只有张四妞愣愣的,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眨着黑葡萄般的眼睛,懵懵懂懂地也追上去,跑着跑着,新绣好的鸳鸯帕从腰间滑落,飘到谷景云脚下。
看着他们的背影,谷景云从怀中掏出了那支箭头糊了泥的断箭,垂在身侧的手虚虚地攥了起来。
今日之前,这家人或许还满怀着希望地畅想着日后能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但这一切如今都成了泡影。
他确实找到了凶手,维护了正义,却也让这本就不幸的家庭变得更加支离。
他好像没有做错,但也没有做对。
谷景云的脸上根本藏不住事,曲明昭悠悠地踱步到他身边,淡淡地说:“人间案最难断清白,日后多在江湖走一走,你便能看得透了。”
直到连差役的身影都看不见了,谷景云才闷闷地开口:“之前你问我怎么看张老汉,是不是那时就猜到凶手了?”
“哪能啊,我又不如谷少侠聪慧。”
听出曲明昭的敷衍,谷景云自嘲地嗤笑一声,又问:“昨晚看你和悟尘师傅在一起,案发那日差役又从他客房里找到了你,你们早就认识吗?”
曲明昭想了想说:“我和悟尘的师父有点交情,他远在京都礼佛,我有空时就帮忙照拂家里一二。”
谷景云一愣,生出几分好奇:“看不出来啊,你这半吊子卦师居然会和慧空主持有交情,京都多少官员想听他讲经,排队都排不上呢。”
曲明昭张口就来,说得云淡风轻:“他看我悟性极高,追着我想要收徒,但我没答应。”
“真的假的?”谷景云拔高了声量,十分讶异。
“假的,逗你玩的,要闯江湖的人这么容易被骗可不行啊。”
笑眯眯地伸了个懒腰,曲明昭揉着酸胀的肩膀:“既然案子结束了,我就回家歇着了,多谢谷少侠还我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