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石碑上,那个坑里积了点灰尘,显得黑洞洞的,像只瞎了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林清河说的话:“文脉既隐。”
原来这“隐”,不光是隐在山水里,还隐在这些被凿掉的字里,隐在这份不得不低头的沉默里。
“走吧。”萧策忽然开口。
她没进天师府的大门,而是拐向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去哪?”谢无妄问。
“元明殿。”萧策头也不回,“刚才那大爷虽然没明说,但他指那块碑的时候,脚是朝着那边偏的。真正的东西,不在中轴线上。”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瓦松。
穿过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偏殿,叫元明殿。
殿门没锁,里面光线昏暗,供桌上落了一层灰。没有香火,没有功德箱,也没有穿道袍的道士在那收钱。
只有正中供着一尊神像。
那不是张天师,而是一尊穿着铠甲的神将,手里拿着一根钢鞭,黑脸虬髯,怒目圆睁。
“这是王灵官。”萧策站在殿门口,没进去,“道教的第一护法神。以前进天师府,得先拜王灵官,因为他是守门的。后来旅游开发了,为了好看,把中轴线改成了供奉三清的大殿,王灵官就被挪到这偏殿来了。”
谢无妄走进去,摸了摸神像的底座。
那底座是石头雕的,上面刻着云纹。但在云纹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些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血。”谢无妄手指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不是鸡血,是人血。渗进石头里几十年了,洗不掉。”
苏晓心里一跳。
“这殿以前不是用来供神的。”萧策声音很轻,“抗战时候,这里是伤兵医院。后来□□,这里被砸过。这血,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但王灵官坐在这儿,守着这些血,守着这个被凿掉‘师’字的碑,守着这几棵快枯死的樟树。”
她转过身,看着外面那几棵巨大的古樟树。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七个光斑,正好对应着北斗七星的形状。
“天师不在了,但护法神还在。”萧策说,“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拜王灵官,记得这七星树是怎么种的,这天师府的门,就没人能拆得了。”
谢无妄从兜里掏出那个木雕小人,放在供桌上。
“林教授给的‘文昌帝君’,借给你站站岗。”他对神像说,“你守着这地方,我们守着外面的路。咱们分工合作。”
昏暗的光线里,王灵官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了几百年的火。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今天没看见天师。看见了一块被凿掉字的碑,一棵会灭火的树,和一个住在偏殿里的黑脸神。导游说天师府是景点,但我觉得,它是个伤口。伤口结痂了,长出了新肉,但底下的骨头还在疼。王灵官坐在那里,就是在替这方水土忍着疼。”
写完,她合上本子。
“走吧。”她说,“去大上清宫遗址。”
“那地方不是只剩一堆石头了吗?”谢无妄问。
“对。”萧策背上战术包,“就是去看石头。林教授说,文脉隐在山水里。大上清宫烧了几次,重建了几次,现在什么都没了。但那里的地基还在,那里的石头缝里,还长着当年的草。去摸摸那些石头,比看那几尊新塑的金身像管用。”
三人走出元明殿。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游客的喧闹声依旧很大。
但他们走过那几棵古樟树时,风忽然停了。
树叶不动,蝉鸣不响。
那一瞬间,苏晓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有人隔着几百年的光阴,对着他们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
“慢走。”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龙湖山的魂,已经跟着他们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