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渐盛,晨光透过老槐树叶的缝隙筛落,碎金似的铺在陆家青灰斑驳的院落里。
风一吹,晾晒在竹竿上的野菜轻轻晃动,带着晒干后的清苦草木香。
这已是陆峥归家的第三日。
三日时光不长,却足以彻底改写陆家老宅往日压抑紧绷的氛围。
自从那日清晨他归来,当众辨明黑白、立下家规,斩断了张桂芬习惯性的拿捏和陆娟肆无忌惮的挑衅后,这个家终于褪去了阴翳,有了寻常人家安稳度日的模样。
没有指桑骂槐的苛责,没有暗中作祟的算计,没有动辄扣下的不孝、懒惰罪名。
一切都按着公允的规矩稳步运转。
清晨天色微亮,陆娟纵然满心不情愿,也会乖乖起身烧火扫地,不再赖床偷懒、等着旁人伺候。张桂芬收敛了一身尖刻戾气,操持家事、分配口粮,一视同仁,再不敢刻意克扣林晚的吃食,更不敢私下揣着心思穿小鞋。
日子过得平静、规整,甚至带着一丝来之不易的温柔。
林晚早已习惯了这般安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褂,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纤细干净的手腕,指尖轻轻翻摊着竹匾里的野菜。春日采撷的马齿笕、苦菜、荠菜,经过反复晾晒脱水,色泽暗沉,却是七零年代最珍贵的存粮。
她动作舒缓细致,每一片野菜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耐心拂去沾附的细碎尘土。
重生归来这几日,她步步为营、寸寸立界,撕开了前世逆来顺受的卑微底色,挣脱了任人揉捏的软泥命运。
可唯有心底深处那一点残存的寒凉,迟迟未曾彻底散尽。
她太清楚这个年代的生存法则——
家事公允,只是一隅安稳。
人情口舌,才是最磨人的刀,不见血,却蚀骨。
乡下村落,方圆不过几里,家家户户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枯燥贫瘠,便最爱以旁人的是非琐碎填补生活空白。一句闲话,半日便能传遍全村;一段无稽流言,便能毁掉一个人的名声根基,尤其是对一个初来乍到、无依无靠的外来媳妇。
前世的她,便是被这样漫天碎语、无端唾骂,一点点拖入深渊。
被冠上骄纵不孝、懒惰自私、搅家不安的恶名,在全村人的指指点点里,活得抬不起头,熬得油尽灯枯。
这一世,她早已做好了直面风雨的准备,却没曾想,风波来得这般快,这般汹涌。
日头渐渐攀升,临近正午,暑气悄然漫开。
院门外传来拖沓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刻意压抑的喘息,不用抬眼,林晚便知晓,是串门闲聊的张桂芬回来了。
果然,下一秒,木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张桂芬挎着空荡荡的竹篮,脸色铁青,眉眼间压着厚厚的郁气与怒火,进门的瞬间,便狠狠将竹篮掼在墙角,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打破了满院的静谧安宁。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在外头受了极大的气,一肚子憋屈怒火无处发泄,尽数憋在心头。
往日里,她受了外人的气,转头便会欺压儿媳、迁怒家人,把自己的委屈和难堪,统统转嫁到林晚身上。
今日,亦是如此。
“真是造了八辈子孽!”
张桂芬咬牙开口,声音又沉又厉,带着满心怨怼,“好好的一个家,安安稳稳过了十几年,从来没人在背后嚼半句闲话,自从你进门,整日风波不断、鸡犬不宁!现在好了,全村人都围着咱们家看笑话!”
“人人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治不住儿媳,说我心软懦弱、纵容晚辈!说阿峥娶了媳妇忘了娘,被外来的女人迷了心智,不分黑白、偏袒护短!”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张桂芬最在意的脸面之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村里向来是体面要强的性子,最爱旁人恭维敬重,何时受过这般集体非议、指指点点?
方才在村口大树下,一众妇人围坐唠嗑,句句不离陆家是非,字字针对自家境况。她站在人群里,如坐针毡,脸上火辣辣的疼,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面,今日一朝尽失。
林晚闻言,翻晒野菜的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