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片是歪的。不是前后的方向歪,是厚度的方向歪。刀刃从萝卜的右侧切进去比左侧斜了半厘,切出来的不是萝卜片,是一边薄一边厚的萝卜楔子。她把那块萝卜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到一边,又切了一刀。
第二刀还是歪的。
第三刀,她把左手按在刀背上往下用力压,右手的手指在刀柄上来回调整握法。第三刀薄了,但挡不住第四刀又是厚的。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肌肉撑不住。每一刀从切下去到抬起来,手指都要经历一次收紧、发力、收住的循环。她的指关节在冻疮的麻痛和刀柄的硬木之间被来回碾压。刀身太宽了,她用不了那么大的面。
厚薄厚薄厚薄。她把切坏的第一排萝卜片推到砧板角落里,和旁边周顺切的萝卜丝无声地放在同一个平面上。周顺的萝卜丝每一根都均匀透亮,筷子夹起来能透光。她的萝卜片,有一块差不多有两指节那么厚。
切到第十几刀的时候,刀刃忽然滑了一下。萝卜表面有水分,她手指没按稳,刀从萝卜上滑过去,在左手拇指边上划了一道。不深,浅浅的。血珠从白萝卜表面洇进去那一小条缝隙,白的萝卜,红的血,两个颜色碰到一起像是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
她把手指放嘴里含了一下。冻疮的疼还在,但刀口的疼反而没那么重,冻疮已经疼到了先压倒一切的底部,刀口只是加了另外一点。她把刀在抹布上擦了擦,继续切。
周顺从案板对面经过时瞥了一眼。不是瞥她的手,是瞥了一眼砧板上萝卜片的排列。厚的厚的薄的厚的厚的薄的,最边上那几片是厚的,中间有一片薄的,然后又是一种厚。
他走过去,从柜子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放在林汐手边。
“换这把。“
林汐低头看。
那是一把旧的,比刚才那把刀小一号。刀刃上有几道明显的打磨痕迹,不是新刀,是旧刀重新磨过的。刀柄上缠着几圈麻线,新的。每一圈麻线都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松散。她把手指合上去,刚好。这刀正好是她的手能握住的大小。
她说不出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拿起新刀,重新按了一个萝卜。第一刀,薄了。第二刀,还是薄的。第三刀之后的每一刀都是均匀的。砧板上的萝卜片从厚的薄的厚变成了一片一片同样宽度的薄片,在砧板上排列成弧形的一排,圆圆的,像从不太齐变成了齐。
她抬头看周顺。胖大厨背对着她正在揉面,两只粗壮的胳膊有节奏地一上一下,面盆里的面团被推倒揉起来再推倒。他一句话也没说。
林汐低下头继续切。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从刚才犹豫的“笃……笃……笃“变成了均匀的“笃笃笃笃“。那个节奏在灶火旁边落进周顺揉面的节奏里。对面案板上另一把大菜刀也在笃笃地响、揉面的声音闷闷地揉着面盆、灶火里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整个厨房在同一个拍子上走着。
她的指尖仍然在疼,冻疮仍然在暖空气里一下一下地痒。但这个刀柄是暖的,麻线的纹理和冻疮的疤痕碰在一起,手指知道哪里该握、多大力道刚好。
她不知道这把刀的麻线是昨天晚上缠的,不知道周顺拆了旧绳又换上新绳,不知道缠绕的松紧是故意调到她的手劲的。她不知道很多事。但她知道这把刀“刚刚好“。
这是她来书院之后,第一次有人把一件东西调成刚好合她的手。
一天的厨房活到深夜才收工。周顺在收拾好自己的家伙后擦了擦手,把围裙摘下来挂在挂钩上,看了一眼灶台就走了。另外两个帮工也先后散了。
林汐没有走。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周顺走后静下来的空间。灶膛里的火在没有人说话之后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持续的轻声,像老人的呼吸。墙上灶王爷的年画被灶火照得忽明忽暗。锅碗瓢盆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盐罐子在那、油瓶子在那、干辣椒在上边柜子、屉笼布在最底下抽屉。
她把抹布拿起来,按周顺的标准又把灶台抹了一遍,横着擦一次,竖着擦一次,台面在灯光下亮得能映出灶火的反光。她把盐罐子摆正了,盐罐歪了半指宽,周顺没说但她看到了。她把那把缠着麻线的刀擦干之后挂回了刀架上,挂在那个周顺从柜子里拿出它之前就空着的位置。
然后她走到灶膛前,蹲下去,拣起一根细柴,放进炉膛里。火苗从旧柴末上蔓延到新柴上,一截截缓慢地攀着干木的纹理往上跳。灶火还在跳。
她站起来,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灶火在她脸上晃动着,把她两只眼睛里的瞳孔也映成像有火的。
她对着灶台上方的年画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切得不好。明天会好一点。“
这不是祈祷。这是在汇报,像是跟一个会听她说话的人在交代今天的工作。杜元不在身边。杜元在北境走着不知到了哪里的路了。但灶王爷在,灶王爷听了周顺三十年的汇报,从现在起也听她的。
她走出厨房时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的石面在余火和月光混成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亮,是湿布擦过之后还没干透的痕迹。厨房的烟囱在那棵枣树空枝的侧上方往上冒着细细一缕烟,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一股微热的气流在冰冷的冬夜空气中慢慢晕开。
她想起了三年前在那辆板车上看到的那一缕炊烟。那时候烟是别人的屋顶上的,是用来告诉自己“还有人活着,还在做饭“的。现在这缕烟从她自己的厨房里升起来了。不是别人的灶火。是她守的灶火。
她把双手揣进袖子里。手指上的冻疮还在隐隐地疼,但右手的掌心还在记着刀柄上麻线的纹路,一圈一圈,绕得紧紧的,刚好是她的手能握住的大小。
她往柴房走的时候,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布鞋踩在石板路上,脚底残留着厨房地面的温度。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冻疮的疤痕在指关节上还是一块块暗色的痕迹。但这双手今天握对了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