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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字堂的第一天（第2页）

林汐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动了动。杜元教她认字时用的也是拆字的方法，把“天“拆成“一“和“大“。一个人站在天的下面，就是大。温先生和杜元的教法不一样，杜元讲的是做人的道理，温先生讲的是字本身的骨头。

讲到“性本善“时，温先生停了下来，把书合上。

“这六个字，外头的孩童都会背。但什么叫善？“

没有人回答。前排的沈眠把头埋得更低了。小石头在门边搓草绳的手停了。

温先生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新来的。你说说。“

林汐站起来。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学服的衣角。全班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麻雀在屋檐上跳。

她想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温先生想听什么“，是在想“什么是我真的觉得对的东西“。

“善就是，你看到一个人饿着，你正好有一个饼。你给他，就是善。“

她停了一下。

“你不给，不是恶。只是你也没有多的。“

温先生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林汐好一阵，那个目光里没有评判，只有等待，等她自己判断刚才说的有几分道理。然后他抿了一下嘴唇。

“不算全对，但也没全错。“

他把戒尺拿起来在桌上敲了一下，但不是对着林汐，是敲给全班听的。

“她说不给不是恶，这是她自己的想法。你们呢？你们觉得她说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温先生等了片刻，然后翻开了书。“回去想。明天上课我点名问。“

林汐坐下时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她把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然后偷偷把脸转向窗外。厨房的烟囱还在冒烟，周顺已经开始做午饭了。

下了课，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地走了。苏棠走之前脚步慢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汐一眼，又笑了一下，然后被另一个女孩拉走了。小石头从门边起身时把那本垫屁股的书捡起来拍了拍灰，往胳膊下一夹。沈眠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把那本《论语》合上，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林汐没有走。

她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厨房烟囱。烟囱里正往外冒着午时的炊烟，比早晨那缕浓，直直地往天上升上去了，快到半空才被风吹散。炊烟升起的轨迹像一条从厨房通往天空的虚线，她的视线沿着这条虚线往上走，然后回到厨房。

她把手放到窗框上。木框很旧了，但擦得干净，窗台上没有灰，能摸到木头的原始纹路。这个窗框把两个空间连在了一起，右边是丁字堂，左边是厨房。她坐在这道线上。

班级里其他人都比她看起来更熟门熟路，苏棠能与人谈笑风生，小石头有自己独立的节奏，沈眠很用功。他们都至少表面上有属于这里的样子。而林汐是从厨房来的，从灶台前来的，在围裙外面套上学服，蹲在灶台边上吃饭再跑来上课。她和其他人不一样。但窗外的烟囱让她觉得，不一样也可以。

“我是从厨房来的。“她对着窗外的炊烟在心里说，“厨房的烟囱就在这儿，我跟厨房之间只隔了一扇窗。没什么好怕的。“

这不是自我安慰。这是她在用炊烟给自己做定位，炊烟是她的坐标系原点。不管到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只要能看到炊烟，她就知道自己在哪。在逃荒路上、在杜元的板车上、在古溪镇的集市里，炊烟从来没变过。隔着同一片冷空气往上升，被同一阵风在半空拨散。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然后她走到教室前面，温先生的讲台上还搁着那把戒尺。她看了一眼戒尺，没有碰。然后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回头看了一眼丁字堂的全貌。十张桌子。一扇窗。窗外是厨房后院的枣树和枣树后面的天空。

她走出丁字堂时，午时的阳光正从厨房的方向照过来，晒在她脸上。她往厨房走，她还要回去帮周顺做午饭的活。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丁字堂的窗户，那扇窗从这个角度看是反光的，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但明天早上她还会坐在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是她的。

她在围裙和学服之间切换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两个身份“之间选一个。围裙和学服都是她的。切菜的手和答卷的手是同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