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是圆的,你这个是方的。“苏棠说。
“方的也能吃。“沈眠面无表情地回答。
苏棠愣住了,不是生气,是被沈眠那种“方的也能吃“的毫无波澜的表情逗到了。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比刚才笑小石头一脸灶灰的时候还要大声一点。
沈眠没有理她。他又拿起了一张皮,这次更认真地折,折出来的还是方的。
林汐在灶台前煮水。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蟹眼泡,将沸未沸。她把四个人包的饺子,圆的方的三角的、馅多馅少皮厚皮薄的,一个一个推进水里。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身,水面浮起一层细细的面粉白沫。几个先沉底的慢慢浮了上来,熟了。也有几个在翻滚中皮绽开了,肉馅从裂缝里漏出来,在汤里散成小颗小颗的肉末。她拿勺子把破皮的先捞出来放在一边,破了归破了,味道还在。
厨房里飘满了面粉的白雾。苏棠鼻尖上蹭了一撮面粉,她自己没注意到。小石头头发全白了,像提前老了几十年。沈眠左边袖子上全是面粉印子,他包饺子的时候离面盆太近了。林汐把围裙解下来抖了一下,面粉从围裙上簌簌落下来,在灶火的光里飘成了一小团金色的云。
灶火映在四张脸上,四张脸都泛着暖光,四种不同的表情,但都是放松的。
饺子出锅了。汤里漂着饺子皮碎片和散出来的肉馅,半数破了皮。看上去完全不像正经饺子,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整个厨房都是白菜猪肉馅的香。
苏棠端了第一碗,小石头端了第二碗,沈眠犹豫了一下也伸手端了第三碗。林汐往锅里撒了一撮盐,破了皮的饺子汤也是能喝的。
苏棠吃了两个就抬起头来:“这比我家厨子做的还好吃。“
“你家厨子做的饺子不会破皮。“林汐说。
“破了也好吃。“
苏棠说这话时没有笑,不是开玩笑的语气,是她真的觉得破了皮的饺子比她家大厨做的好吃。因为重要的不是饺子完不完整,是在跟谁一起吃。她说完之后又低头吃了两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完全不像那个在夹缝里说“没有人问过我自己想不想“的绸缎小姐。小石头吃了三大碗,他添第三碗的时候林汐看了他一眼,他只说了一句“练拳饿得快“。沈眠居然伸手要了第二碗,这个在饭堂向来只打最少量的人,今天在厨房里伸手添饭了。
林汐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端着自己的碗。她看着三个人围在灶台边吃饺子的后背,苏棠坐在地上的面粉袋上,裙摆蹭了一层面粉也不管了;小石头蹲在门槛上,捧着碗的姿势和捧他那个旧木碗一样天然;沈眠坐在灶台边上的柴垛上,背靠着墙,两条腿垂下来,手里捧着碗,书被搁在不远处的高台上,至少这一顿饭的时间里,他不需要背任何东西。
灶火的光把四个人拢在同一个暖黄的光圈里,窗外是冬夜的冷霜,窗内是热饺子的白汽。
她知道这四个人的“家“各自是什么样子。苏棠的家,有人告诉她不必读书、有人替她决定一切唯独不问她想要什么。小石头的家,街头、饭摊、被齐院长捡回来之前的每一个在路边蜷着过的夜晚。沈眠的家,压在背上的一本书,湿了不敢让父亲知道,背错了要发抖。而她自己的家,一碗红枣粥,和母亲在灶台前说的那句“饿不着你“。
然后她在心里滑过一个念头。
这里有一点点像家。
她没说出来。不是不敢说,是觉得一说就会消失。她在逃荒路上学会了一件事:好东西不能大声讲,得把它闷在心里,让它自己慢慢长。她不敢把“家“这个字用在任何地方,用了怕会碎掉。但今晚在这个厨房里,灶火在前面、三个人在身边、碗里有破了皮但很好吃的饺子,她允许自己偷偷想了一下。
锅里的饺子汤还剩小半锅。她站起来给灶里添了一根细柴,今晚灶火不会灭。然后她看了一眼灶台上方那张被油烟熏黄的灶王爷年画,灶王爷的胡子很长,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看起来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