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消毒水味和被绝望浸泡过的空气让人变得阴沉。没有人会喜欢医院,裴佳佳和沉倦也不例外。
沉倦坐在急诊室门口,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大学毕业之后没再来看过沉其远,现在再见面却是在这冰冷的医院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佳佳牵着他的手坐在冰凉的凳子上,两个人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内终于传来了轮子轱辘轱辘的声音。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护士推着沉其远走了出来。见他出来,坐在座位上的沉倦却只是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是裴佳佳第一次见到沉其远,身上插满了管子,整个人比想象中瘦了很多。半张脸被呼吸器盖住,只露出了那一双和沉倦生的及其相像的双眼——虽然因为年龄已经有了些细细的皱纹,但漂亮,柔情,却也多了一丝压抑。
“是沉先生是吗?”
“是。”
“您父亲抢救成功,但没有脱离危险期,现在要立刻转入ICU病房,随时可能会有死亡的风险,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好。”
裴佳佳猛地转头看沉倦。他还是那副表情。没有松一口气,没有皱眉头,没有眼眶发红。轱辘声越来越远。裴佳佳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他为什么听到“抢救成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又为什么听到“随时可能会死”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这两句话在他那里被同时消了音,进不去也出不来。
沉倦被医生传唤去签字,医生还在说话。沉倦站在护士站前面听着,手里握着那支笔,指节微微发白。医生大概三十多岁,戴眼镜,语速不快,显然已经习惯了向家属传达那些不太好听的话。他说沉其远的心脏状况比预想的要差,这次心梗的面积不小,就算能撑过危险期,后续的康复也会很漫长。他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最好有人陪护,因为病人醒过来之后情绪可能会不稳定,需要家属配合。沉倦听着,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但那些字好像从他耳朵里穿过去,落不进脑子里。他的大脑在处理另一件事——刚才匆匆一瞥的那张脸。那张被呼吸器遮住半边的、干瘦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眉骨。他大学毕业之后没回过家,逢年过节也不回去。沉其远也不叫他回去。
“沉先生?”医生叫他。
“嗯。”
“这些文件需要您签一下字。费用方面——后续ICU的每日费用,您可以先看一下,有医保的话可以报销一部分,但还是需要家属这边先垫付。另外,如果万一情况不好……我们可能需要您提前做一些决定。”
“好。”
他接过文件,低头翻了一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视线落在签名栏那条横线上,空白的,等着他填。他拔开笔帽,笔尖压上去,写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差点签成“沉其远”——他下意识代入了这个人的名字,这个他二十多年来视为压在身上的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名字。他把自己的名字签完了。字迹端正,和他的人一样。
沉倦把那支笔放回口袋里,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医生。
“谢谢。”
他转身往走廊那边走。裴佳佳靠在墙上等他,看到他的表情之后站直了身体朝他走过来。沉倦看见她的嘴在动——大概是问他怎么了,医生说了什么,签好了吗。他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自己听见了。但她说的话他也一个字没听进去。
走廊里的暖气管道嗡嗡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沉倦签完字走回来的时候,裴佳佳觉得他的脸比刚才更白了。不是苍白,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之后剩下来的白,像冬天的天空。她问他医生说了什么,他说没什么,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她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他说不饿。
裴佳佳没有继续问。她只是重新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他膝盖上。他的手覆上来,没有攥紧,只是搭着,手心是凉的。
两天之后沉其远醒了。医生说脱离危险期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但身体太虚弱,暂时不能探视太久。沉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楼下买咖啡。他拿着两杯咖啡站在住院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听完之后说了声“好”,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了裴佳佳。她接过咖啡,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变化。没有。还是那张脸,冷静的,稳定的,像一座封了山的雪山。
又过了三天,医生说可以探视了。沉倦和裴佳佳在走廊尽头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余尽然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显然是从车站直接赶过来的。他看到沉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沉倦面前站定。
“你怎么样?”余尽然的声音有点喘。
“没事。”沉倦说。
余尽然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把果篮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伸手在沉倦肩膀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慰。然后他注意到站在沉倦身后的裴佳佳,对她点了点头。裴佳佳也点了点头。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寒暄——余尽然知道她会在这里,也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沉倦转过身,牵起裴佳佳的手。
“老师,我在这里等你。”她知道她和沉倦这层关系意味着什么,她不想给沉倦的父亲带去不好的印象,也不想恶化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想留在外面。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被他整个包住了。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不,你和我一起进去。”沉倦清楚父亲不会毁了他为他铺好的路,他已经不想再去听他说的任何话了。
至少,裴佳佳,是他唯一一次想向他反抗到底的事情。
然后他推开病房的门。
沉其远半靠在病床上,床头的角度调高了一些。他比那天从急诊室推出来的时候看起来更瘦——锁骨从病号服的领口凸出来,呼吸器也摘掉了,换成了鼻导管,管子绕过他的耳朵,在下巴下面汇成一股。他的头发花白了一半,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和沉倦生得极其相像——漂亮的弧度,深色的瞳仁——但比沉倦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温柔,是审视。是那种习惯性打量和判断他人、并且从不认为自己会判断错误的人才有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看到裴佳佳的时候停住了。
病房里很安静。心率监护仪发出有规律的滴声,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太阳从另一半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光栅。沉倦和她的手还紧紧扣在一起,她有点紧张,但她没有躲。
沉其远没有说话。他看了裴佳佳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轻、更冷的——了然。
“我见过你的照片。”他说。声音很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气声,但不妨碍那些字一个一个砸在地上,清清楚楚。“余尽然发给我的那些里面。你是他班上的学生。”
裴佳佳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字眼全部卡在喉咙里,心脏却快要从那里蹦出来。
沉倦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她。
沉其远把视线从裴佳佳脸上移开,转到他儿子身上。他看了沉倦很久,久到心率监护仪的滴声响了十二下。
面对许久未见的儿子,沉其远并没有裴佳佳想象中的父亲应该有的那样高兴。换来的确是长久的沉默。这个家就好像只靠一根丝线牵着,牵着父亲和儿子。随时都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