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前跪着一道影子,模模糊糊,只能辨出人形,跪在那里,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雾。
我往前走,脚底的碎石发出咯吱轻响。影子越来越近,依旧看不清。
和刚才那个男人一样,影子的脸也是模糊的。不是距离太远,是有什么东西刻意阻隔,不让人看清。我只能看清一个轮廓——跪着,手伸着,头低垂。我又往前挪了半步,碎石在鞋底碾出细响。
影子面前搁着一只陶杯,小巧普通,放在歪斜的祭坛上。杯壁有一道细缝,光从缝里透出来。
是我见过无数次的、不属于人间的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颜色。
影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缝隙。
随后影子开始消散,缓慢又安静,像被风碾碎的草叶,一缕缕化进月光里。
光从杯中漫出来,漫过祭坛,漫过碎石。
径直涌进我的身体。
那光太过刺眼。
“艾瑟莉娅小姐?”
声音隔着厚重的墙壁,模糊得像从湖底飘上来。
“艾瑟莉娅小姐,该起床了。”
艾瑟尔睁开眼。
天花板的横梁映入眼底,太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划开一道笔直的白线。被子好好盖在身上,带着寝殿清浅的熏香。
他躺着没动,梦境里的碎片还残留在脑海里,像水底晃动的光影,晃一晃便淡去。他下意识抬手,想抓住什么。
火光,荒原,跪着的人,光,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可画面翻涌得太快,一片接着一片,来不及看清就彻底消散。
艾瑟尔躺了片刻,等那些零碎的印象彻底沉进心底。
侍女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铜盆,指节带着薄茧,歪着头看他。
“您醒了?早饭已经备好了。”侍女将铜盆放在木架上,转身又补了一句,“吃完要去学礼仪,老师已经在等候了。”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缓缓直起身。
侍女转身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照亮整间寝殿。艾瑟尔下意识眯起眼,指尖微微蜷起。
这光太过明亮,像梦里陶杯里漫出的光。窗外麻雀叽叽喳喳,院角的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光脚踩在凉石板上,脚步莫名顿了半秒,才继续往前走。走到铜盆边洗脸,冷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试着拼凑梦境的碎片,勉强拼凑几下,依旧无法复原,不过片刻,连最后一丝残影都抓不住了。
可心口依旧坠着沉甸甸的东西。
艾瑟尔抬手按在胸口,指尖贴着寝衣布料,能感受到缓慢的心跳,每一下都带着沉滞的重量。从有记忆起,这种感觉就一直存在,从第一次做这个梦开始,这份挥之不去的沉重,就从未消散。
他早已习惯,习惯了拼命回想,最终却忘得一干二净。
擦干脸,他目光扫过墙角的银镜。镜子里有个小姑娘回望他。
白发垂到腰际,金瞳澄澈,脸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目光掠过镜面,随即移开,脚步未停,转身跟着侍女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脚步莫名顿住。他回头望向那面银镜,镜中的小姑娘也在望着他。
艾瑟尔抿了抿唇,转过头,跟着侍女离开了。
阳光落在背上,心口的沉坠感又重了一分。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力,掌心是空的。
今天要学礼仪,可不能让老师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