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器的调子混着醉酒的哄笑,打翻的酒液在桌布上晕开暗沉的痕迹。周遭的热闹像一层隔层,把他单独隔在外面。
耳边的声音模糊又遥远,走廊的密谈、暗处的视线、父亲欲言又止的沉默,一遍遍在脑子里来回打转。
一张张笑着的脸背后,全是算计和防备。眼前这片繁华热闹,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前厅突然闹出一阵混乱,大部分护卫都被调过去维持秩序,贴身的女仆也临时被叫走,父亲忙着和别的领主交谈,根本顾不上他。
艾瑟尔顺着椅子慢慢滑下去,借着厚重的桌布挡住身形,贴着冰冷的石墙慢慢挪动,悄无声息离开了喧闹的大厅。
走廊里格外冷清,和大厅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慢慢走到后花园,月色惨白地铺在石板路上,四下安静得可怕。
刚在花坛边停下,管家的脚步声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艾瑟莉娅小姐,夜里太冷了,伯爵吩咐过,不能一个人乱跑。”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不想再回到那片虚伪的热闹里,也不想应付那些客套的问话。
脚步越走越远,不知不觉走出了花园,走到城堡外的缓坡上。等反应过来,幽深的密林已经挡在眼前。林间的冷风带着腐叶和湿土的味道吹过来,胸口积压许久的闷堵,总算舒缓了一点。
他没想走进林子深处,只是打算在林边待一会儿,等管家放弃寻找,就悄悄回去。
一头巨兽猛地俯冲落地。
是狮鹫。
庞大的身躯压在林地之间,收拢的巨翼挡住月光,深色羽毛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锋利的爪子深深陷进泥土。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他,毫无缓冲的压迫感,沉沉压了下来。
艾瑟尔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一阵发麻的寒意。
他很清楚这种幻兽有多危险。
就算是全副武装的骑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别说手无寸铁、从来没有碰过武器的自己。
狂风从身后追来,艾瑟尔下意识转身逃跑,脚步虚软,整个人像是踩在泥潭里。巨翼扇动的狂风紧紧跟在身后,压抑感甩都甩不开。
杂乱的树枝划破脸颊,脚下被树根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泞的地上。碎石硌着手心,尖锐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铺天盖地的威压,骤然从头顶落下。
抬头的瞬间,巨大的翅膀彻底遮住月亮,漆黑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带着腥气的利爪直直朝着胸口抓来。
艾瑟尔没有闭眼。
就这么静静躺在泥地里,平静看着逼近的死亡。
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这片土地不变的规则。
利爪快要碰到衣服的瞬间,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下的泥土,心底莫名冒出一点不甘。
他还没长大,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真相,也没好好看过这片土地。
不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变成没人记得的尘土。
利爪狠狠落下。
极致的死亡危机,瞬间撞碎了灵魂深处尘封已久的枷锁。
风声、疼痛、心跳,所有感官全都消失。
时间、距离、空间,一并瓦解。
无边无际的纯白包裹了一切,只剩下一缕属于自己的灵魂,漂浮在空旷的虚无里。
艾瑟尔站在纯白的中央,脚下空空荡荡,却不会坠落。
前方,静静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像一把收进鞘里的长剑。气质看着散漫随性,骨子里却藏着沉淀了漫长岁月的锋利。
一样的白发,更长一些,垂到腰际,在纯白的空间里泛着冷淡的光泽。金色的眼眸更深、更沉,表面看着温和,底下藏着数不尽的沉寂。
一身利落的黑衣,简单又冷硬。腰间挂着两件东西,一件纹路老旧,另一件藏在衣料下,看不清楚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