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欠身,转身就走。平缓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摩根站在原地,直到没了声响,才缓缓松了口气。艾瑟尔从她影子里飘出来,望着走廊尽头说:“那就是梅林啊。”
摩根转过身,脸色更冷,眼底的烦躁藏都藏不住:“这么巧遇上,你们本就是一伙的,对吧。”
艾瑟尔收回目光,看向她:“不是说好了,先不提这个?”
摩根的下颌绷得更紧,艾瑟尔却又淡淡开口:“那张脸长得太会骗人了,真会有人信吗?一头白发掺着乱七八糟的杂色,瞧着就半点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摩根紧抿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低声嗤了声:“这副模样,哪里半分像人。”
艾瑟尔愣了愣,她别过脸,声音还是冷的,尾音却微微往上扬了点:“可不是,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
艾瑟尔飘在后面,看着那道挺直的小小背影。晨光从窄窗漏进来,在她金发上镀了层浅光。
还是个孩子啊。
只是回头望向空荡的走廊,心底仍有一丝怪异:那道身影总觉得和记忆里的某个人隐隐重合,还有那股莫名想揍他一顿的冲动,究竟是因为他乱了计划,还是别的缘由,他说不清。
算了。
艾瑟尔收回心思,轻轻飘起,快步追上了前方那道越走越轻快的身影。
方才因梅林泛起的烦躁与异样,终究被深宫连绵的廊宇慢慢冲淡。
晨光被一根根石柱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石板上的光斑忽明忽暗,越往王宫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沉,连风都裹上了几分化不开的冷寂。
摩根的脚步渐渐放缓,方才因吐槽梅林稍显轻快的步调,又变回了惯常的沉稳冷硬。
艾瑟尔亦收敛了几分散漫,灵体的感知悄然铺开,周遭细微的声响、气息,尽数落入他的察觉之中。他跟在摩根身后半步,看着她挺直的脊背没入长廊的暗影里,方才那点对孩童的微末感慨,尽数被深宫的冰冷压了下去。
梅林的脚步声湮没在长廊暗影里,再无半点声响。
摩根攥着裙边,步履平稳地走向王宫深处。
艾瑟尔敛去所有气息,半透明的灵体浮在她身后半步。石廊浸着冷意,壁火明灭不定,往来人影都藏在朦胧的阴影里,像蛰伏的、无声的兽。
廊柱阴影里先立着那位年长女官,宫装齐整,鬓发一丝不苟。
见摩根走来,她笑意温和地迎上,话语间皆是关切,却句句绕着她在塔中的起居与行踪。袖间右手指节带着厚茧,迈步时右膝微屈,旧伤隐现。眼底藏着一丝仅对着摩根才会流露的、极淡的软意。衣襟内侧微露一角褪色的孩童绣纹,被常年摩挲得发亮
摩根淡淡应着,不亲近,不多言。
错身而过时,艾瑟尔的气音贴在她耳畔:“她心思藏了三层。”
再转过拱廊,银甲骑士迎面而来,赤龙纹章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行礼标准得体,目光落在摩根身上却多滞了一息,沉得发闷,满是无处安放的愧意。
摩根微微颔首,依旧无言。
艾瑟尔轻声道:“他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愧。”
行至庭院转角,冬青丛旁站着个瘦小少年。衣袍制式素净规整,无多余纹饰,与寻常杂役侍从的粗布衣衫截然不同,是王宫最核心近侍才有的装束。他不行礼、不避让,就那样缄默地钉在原地,目光空洞地锁着摩根,无喜无悲,只有全然机械的注视。
摩根与他对视一瞬,平静移开视线。
艾瑟尔的声音冷得像石间风:“是王宫主人的眼,撬不开。”
一路遥遥问安完毕,两人折返西塔楼。暮色沉落,寒意将塔楼裹紧,摩根点燃烛火,在蒲团上闭目调息。白日里三道目光压在心头,她能察觉异样,却拆不透内里的褶皱。
可艾瑟尔看得透彻。
烛火噼啪轻响,他在阴影里开口,直白而冷酷:“你看不清这些人,便活不长久。我不想跟着消散,所以,我把我看得见的、推得出的,都说给你听。”
“最先遇见的女官,明着是替掌权者探听你的一切,眼底那点不带算计的软,十有八九也在替你母亲悄悄记挂你。而能在这深宫活到老的人,从不会只依附一人,对你的半分关照,不过是为自己留的后路。她膝上旧伤未愈,下次随口一问,她便会领这份情。”
“那个骑士,我不知道他的过往,但我知道他身着王宫甲胄,看你却如看旧主遗孤。那沉甸甸的愧疚,应该是父辈曾受你家恩惠,如今屈身于此,被旧债捆着动弹不得。”
摩根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我父亲在战场之上,确实救过许多麾下骑士。”
艾瑟尔微微颔首,转向最后一人:“那少年的衣袍,是王宫主人直属近侍的标识,他能毫无顾忌地盯视你,眼神里只剩听命,没有半分私心。他是无懈可击的棋子,你拉拢不了,也对付不来,只需在他面前,藏好所有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烛火跳动,将摩根单薄的身影映在石墙上。
她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只是将这些基于细节的推演,一字一句刻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