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常可不会这样。
她总说世界上还有无穷无尽的经典电影等着她去看,没一会儿就能找出一个陌生名字的电影,竟然还很好看。
蓝汀膝盖缩在胸前,脚掌踩在沙发边缘,双手费力交错,穿过身前,缩成一团小小的木桩,只有脑袋还在轻微晃动,检查着屏幕上不停滚动的影片。
蒋晏也在一边踟蹰,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连日来,蓝汀一直若无其事,正因如此,他的好奇与日俱增。
好奇被压在木桶里,疑惑和茫然成了最好的酵母,情绪随着木桶地滚动而不断发酵,静静等待着时机成熟。
可是蒋晏却不知道这个期限什么时候结束。
几天前,他又去了一次舞室,偷偷拍下了那些他一无所知的赛事奖项和学校,终于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检索到了一篇公告。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
由于原定出演“朱丽叶”一角的蓝汀女士因意外受伤,无法参与本次上海演出。为确保演出的高水准呈现,经过与斯图加特芭蕾舞团的沟通与协商,我们荣幸邀请到舞团首席舞者莫尔加盟本次演出。莫尔女士是斯图加特芭蕾舞团中备受观众爱戴的舞者,……
演出将正常进行,更新后的演出信息请参考下方排期表。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同时祝愿蓝汀女士早日康复重返舞台。
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中心
2009年10月30日
斯图加特芭蕾舞团演员调整公函」
这些努力除了让他多了解了几个舞团和中学,却没能解答他的疑惑,蒋晏再也找不到关于那场意外的其他信息。
长夜漫漫,那个受伤的小女孩好像永远徘徊在一片黑暗之地,不愿意再次走出来见到别人。
“那你想看《黑天鹅》吗?”蒋晏放下平板,手撑在身侧,面对蓝汀问道。
被温柔注视的女人缩成一团,脑袋向右一歪,似乎是为了找什么影片而发愁。
她丢开手机,扑通倒在沙发上,又自己将自己弹起来,终于肯对上蒋晏的脸,她歪歪头:“你故意的是不是。”
看到蓝汀在他面前的挣扎,蒋晏有些后悔,他不应该这样心急,墨色的眸子垂下:“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
蓝汀捉住正在离开的手掌,他方才还在轻柔地摩挲她的耳垂:“没什么的,可以说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那是蓝汀第一次担任主舞,她刚刚从附中毕业,顺利进入舞团,十几年的人生简直没有见过分毫阴霾。
家人支持,老师友善,伙伴和睦,宛如一只林中的小鹿头一回下山,想象中的风雨没有一滴落下,每程路上都是善良的天使。
不过那时候,蓝汀却觉得平常。
这不过是她人生中的又一个春天罢了。
也许人的好运气真有定数。
只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日子,蓝汀像往常一样去训练,这次的舞台很大,她练习地很努力。
那天她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舞室关灯之后,主楼一片漆黑,蓝汀依次踏亮楼道的灯光,快步向外走去。
疲倦和饥饿笼罩着她,但练习了一天的她,心中却只有喜悦。
大门已经关了,需要刷卡,但蓝汀忘记工牌在哪里了,不外乎是让衣服压在包底下了。
送东西的货车静静停在正门,伸缩门像是被大车卡住了,两边都没什么人,露出黝黑的窄道。
她想早点去吃三道口那边的小馄饨,便走了近路,直着往那条窄缝去了。
车上好像没有人,保安室煞白的灯光被两道车窗隔开,照到蓝汀身边时,已经很黯淡了。
门又不厚,蓝汀已经走过去了,她已经站在路边铺着红砖的人行道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刚下过雨,砖缝中还长起了一颗细细的小草,被夜色染成墨绿的样子,明明小小一颗,却已经十分老成了。
身后的货车忽然亮起灯,橘红色的大块头有着与身材不匹配的迅速,当车子向蓝汀这边转弯时,她感到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像冬天屋檐下尖锐的冰棱。
她摔倒了,是左脚踩在右脚上,还是右脚踩在左脚上,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知道那辆车没有撞上她,但她不知道这是谁的错,只是它离她太近了。
后来她就不能再跳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