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了。不讲修为提升带来的灵气,而更像是蒙在明珠上的最后一层灰尘也被抚去,露出了底下本来的光华。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师父,”他说,“好奇怪。”
“哪里奇怪?”
“我感觉身体变轻了,”他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跑掉了。”
沈栩知道他说的那个“东西”,是凡体浊气,也是那一丝他与凡尘俗世之间最后的牵绊。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凡人家的孩子,不再是那个在田埂上奔跑的农家小儿。他彻底踏上了修仙之路,并且是以一种连她都望尘莫及的速度。
“那是浊气,”她说,“你把它炼化了。”
尹卿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背莹润如玉,透过皮肤能隐约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络。
“师父,”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吃到山下的米糕?”
沈栩掏了掏耳朵,没忍住的笑声在峰顶回荡,被山风吹散,落在云海里,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她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伸手把尹卿衣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这小子不爱吃糖葫芦。上次给他带了一串回来,他咬了一口就皱眉头,说酸酸的,不好吃。倒是镇上方婆婆家的米糕,软软糯糯的,他每次能吃好几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能,”她说,“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师父给你买。”
尹卿衣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沈栩一个人在峰顶站了很久。
云海在脚下翻涌,星河流淌在头顶,山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穿过她的衣袍,拂过她的面颊。
沈栩想起,她带尹卿衣上山的时候,说实话,她以为他会哭的,三岁的孩子离开爹娘,哪有不哭的。但他没有,他只是趴在她肩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小院越来越远,直到变成山川之间一个看不见的点。
后来有一次,她问他想不想家。
他想了想,说:“想。”
又说:“可是师父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她没有说过这句话。也许是天道说的,也许是他自己知道的。
此刻,她看着那颗东南方向的星星,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师父对她说的一句话。
“小栩,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剑叫乱花吗?”
“因为剑法好看?”
“不是。是因为乱花渐欲迷人眼,你的剑越乱,你的心要越定。你要是定了,别人就乱了。”
她那时候没太听懂,只觉得师父在说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后来她修到了元婴,练成了乱花剑,也还是觉得这句话有些道理但不多。直到此刻,她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明白了师父当年为什么要对她说那句话。
不是因为剑法。
而是人。
不是情爱,不是牵绊,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手足无措的东西——你本以为你已经足够好了,却发现你的一生所有成就加起来,都不如这个孩子一盏茶的功夫。
沈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百年练剑,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很高的地方,现在忽然觉得,她不过是站在半山腰,而那个她牵上山的孩子,此刻正在山脚下睁开眼睛——然后整座山都在为他让路。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自得。
“这是我的天命吗,”她对着星空说,“太有意思了。”
她转身走回院中,推开尹卿衣的房门。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被子踢到一边,一只手垂在榻沿。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栩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
轻手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