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看看心法,又看看师父,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沈栩俯下身来,手撑着膝盖,与他平视。她收敛了平日里那股肆意张扬的劲儿,难得用几分罕见的耐心。
“卿衣,师父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好像生来就知道很多东西,”她说,“但你自己并不知道你知道。就像你从来不会去想自己的手为什么会动,但它确实会动。”
尹卿衣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动了动手指,然后抬起头来,一脸恍然,“原来师父也有这种感觉。”
沈栩失笑。她的感觉和他的感觉,显然不是同一种感觉。但她没有解释太多。这种小事,说破不如让他自己体会。
“所以从今天起,师父不教你该怎么修炼了,”她说,“师父只教你怎么用你的‘手’,然后告诉你这世上还有哪些东西是可以用‘手’去碰的。至于你能碰到什么,能走到多远——”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是你的事。师父只负责陪你走。”
尹卿衣捂着额头,想了想,问:“那师父会陪我多久?”
沈栩站起身来,山风从身后吹来,扬起她的衣袍和长发。她望着远处的云海,唇角微微扬起。
“很久,”她说,“很久很久。”
紧接着,沈栩就带着尹卿衣下了山。他们暂且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只是在山脚的小镇上转了一圈,御剑不过一息之间。
小镇叫落雁镇,是离天下第一宗最近的凡人聚落,平日里常有宗门弟子在此歇脚采买,镇上的人对修士早已见怪不怪。
尹卿衣第一次以天下第一宗弟子的身份走进这个小镇,腰间的玉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拉着沈栩的手,走得很慢,没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会儿,两只眼睛快要用不过来。
街边铁匠铺里正飞溅着火星,茶馆门口老翁手中有个视频半拉不拉的二胡,墙角一只狸猫,懒洋洋晒着太阳呀。
路过糖葫芦摊的时候,沈栩故意夸张地示意他看那里。尹卿衣连头都没转,倒是走到方婆婆的米糕铺子前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还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沈栩忍着笑,掏出铜板买了两块米糕。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白生生的米糕上面点缀着几颗红枣,软糯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尹卿衣双手捧着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成了两条缝。嘴角沾着一粒米,他也浑然不觉。
“好吃吗?”沈栩问。
尹卿衣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好吃”两个字被米糕堵在了嘴里。
沈栩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很是耐看。
一个修士,另一个修士,此刻走在凡人的小镇上,踩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闻着街边飘来的炊饼香,听着远处的犬吠和近处的叫卖声。没有剑光,没有灵气,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捧着一块咬了两口的米糕。
但沈栩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午后。
因为这个吃着米糕的小孩,是天道指给她的。而她要把他从天上拽下来,不要让他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
她要让他走在人间,走在烟火里,走在风吹过的每一条路上。
然后才能看到,他到底能走多远多长。
尹卿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山风从巷口穿过来,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笑了,眼睛弯弯的,那笑意从眼角漫开,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温柔的一句话。
“师父,”他说,“这里的风也在说话。”
沈栩低头看他:“说什么?”
尹卿衣又听了一会儿。风吹过梧桐叶,吹过青石板,吹过他手中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米糕,绕着他小小的身子转了一圈,把他袍角轻轻掀起来,又放下。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极了。
“它说,”他咬了一口米糕,嘴角翘起来,“它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