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这个弟子,不像是学剑。”
“像什么?”
“像上辈子孟婆汤掺了水。”
沈栩翻了个白眼。她知道怀月说得对,尹卿衣学剑,不像是从无到有的过程,而像是把某种早已存在的东西从身体深处唤醒。那些剑招,那些运剑的法门,那些剑修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参透的细微变化,对他而言,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如同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光。
天生剑骨。
这是天道最直白的恩赐,不给别人留任何余地。一个天生剑骨的人,看一遍剑法便能悟透其中的剑意;旁人苦练十年才能摸到的门槛,他抬脚便跨过去了。
修真界的历史上出过几个天生剑骨的人,每一个都成了传说。最近一个是还是传说中的人物,不知其有无,口传八千年前的无涯剑尊,八岁悟剑道,半百入化神,三百岁飞升,留下的剑道典籍至今还在被各大宗门奉为圭臬。
沈栩笃定,尹卿衣肯定不会是下一个无涯剑尊,但她想,这个孩子的剑道之路,注定和她走过的完全不同。她能教的,已经不多了。
十一岁那年,沈栩带他去了剑阁。
说“剑阁”其实不太准确。天下第一宗的剑阁建在一座独立的山峰上,从外面看不过三层,飞檐翘角,和宗门里其他楼阁没什么区别。但走进去便会发现,里面远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根本没有尽头。
这是开山祖师的手笔,以空间阵法辟出的洞天,名为剑阁,实为无垠剑冢。从开宗立派至今,历代剑修的本命剑若是在主人陨落后未曾损毁,便会被送入此地,等待下一位有缘人。
千万年来,这里收纳的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它们悬浮在无边的虚空中,有的锈迹斑斑,有的锋芒依旧,有的安安静静地沉睡,有的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栩站在剑阁门外,没有进去。
“你自己去,”她说,“老话常谈,剑选人,而不是人选剑。”
尹卿衣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无垠之地。身后的门在他跨入的一瞬间便消失了,他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中,脚下是虚空,头顶是虚空,四面八方都是虚空。
只有剑。
成千上万柄剑悬浮在这片虚空中,像是满天星辰被摘下来,一把一把地挂在这里。
他走进去的时候,那些剑醒了。
所有的剑,剑鸣声连成一片浩瀚的潮汐,从虚空的深处涌来,低沉而悠长。
它们认识他。这个孩子从四岁起,风就替他传遍了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草木认识他,石头认识他,每一缕吹过山巅的风都认识他。剑也不例外。他是天道唯一真正的孩子,万物都爱他,剑自然也爱他。
尹卿衣慢慢地走着,那些悬浮的剑在他经过时微微倾斜,像是行注目礼。有的剑发出清越的嗡鸣,那是喜悦的声音;有的剑轻轻颤动,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冲动。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能感受到每一柄剑的情绪。那种感受清晰而确切,就像他能感受到风的温度、光的明暗一样自然。
有一柄通体赤红的重剑,剑身宽阔如门,尹卿衣路过时,它剧烈地颤抖起来,轰鸣擂如战鼓。
尹卿衣停下来,看着它,认真感受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柄重剑的轰鸣渐渐平息,归于沉默,但剑身上依旧泛着一层温柔的红光。
有一柄碧绿色的短剑,剑身细如柳叶,在他靠近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颤音,又是试探,又像是在害羞。
尹卿衣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剑柄,那柄短剑在他触碰的一瞬间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轻响,然后缓缓向后退了退,隐入了剑群之中。
一个细细芊芊的声音说,我喜欢你,但我不想做你的本命剑。就像很多人喜欢一个人,但不觉得自己应该一辈子和他在一起一样。
每柄剑都有自己的想法,每柄剑都有自己的选择。喜欢是喜欢,陪伴是陪伴,这是两回事。
尹卿衣继续往前走。
越是深入剑冢,剑的品质便越高。外层的剑大多是历代普通弟子留下的,越往深处,剑的气息便越是古老,越是强大。
他在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面前停了片刻,那柄剑的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闪烁着幽暗的光。它没有嗡鸣,没有颤动,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是在打量他。
尹卿衣与它对望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不想选我,”他说,“但我也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