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月真人每隔几日便上一趟天道峰,时不时才能凑巧捞到他。秦怀月是沈栩的师妹,论辈分是尹卿衣的师叔,专攻符箓之道,在宗门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沈栩走之前特意去找过她,说“帮我看着点卿衣”。
怀月当时笑着回了一句“你那徒弟比我还靠谱,哪用得着我看”。但说归说,她还是每隔几日便上一趟天道峰,给尹卿衣带些她自己做的糕点。
怀月做的糕点卖相总是不太好。有时候是桂花糕,糖放多了,甜得发齁;有时候是绿豆饼,火候过了,外皮焦得发苦。她每次来都不好意思地说“这次又失手了”,然后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等着尹卿衣的反应。
但尹卿衣每次都很认真地吃完他的那一块。怀月问他好不好吃,他就笑着说“好吃,谢谢师叔”。
怀月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这孩子是真心的——正因如此,她反而更不确定那句“好吃”是因为糕点真的好吃,还是因为不想让她失望。
不过怀月毕竟是活了几百岁的人精,她不在乎这些。她来的次数多了,便不再纠结糕点好不好吃的问题,来了就坐在院子里喝茶,喝茶的时候顺便给尹卿衣讲些有的没的。她讲宗门近况,讲修真界的奇闻轶事,讲她那些做到一半就失败了的符箓实验。
尹卿衣听得很仔细,偶尔还会问一些问题,比如怀月说起她最近在尝试的一种新符箓,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每次画到最后一笔都会炸。
尹卿衣想了想,说:“师叔,会不会是最后一笔的灵力走向有问题?我听你说那道符的整体结构是顺时针汇聚灵气,但最后一笔却逆时针收尾,它不圆满。”
怀月愣了一下,回去试了试,果然成功了。她盯着那道成形的符箓看了半天,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到底是修剑的还是修符的?”
随即怀月发现,这孩子对符箓是真的一窍不通,但他有种奇怪的本事——他能从她东拉西扯的描述里,一把抓住问题的关键。有时候她说了半天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被他随口一问,反倒豁然开朗了,也可说是旁观者清吧。
“你以后要是想学符箓,”怀月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师叔亲自教你。”
尹卿衣笑着摇了摇头:“剑都还没学好呢。”
怀月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柄软剑,心想:你这要是叫“还没学好”,那宗门里练剑的弟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该回炉重修了。
除了修炼,尹卿衣还经常下山去帮各堂各殿的忙。大家说他帮忙,其实尹卿衣也不这么觉得,做这些事和他在草上走两步,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宗门里的人都觉得他是个相当好的人。
执事堂的弟子们感触最深。藏经阁每三个月要清点一次玉简,几百排书架,按编号一本一本核对,稍有差错便要重新归位,每次清点都忙得焦头烂额,要花上整整三天。
三天的工期,第一天斗志昂扬,第二天开始走神,到了第三天就只剩机械地重复,效率越来越低。尹卿衣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藏经阁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帮他们把所有的玉简重新排了一遍。整整三天的工作量,他只用了一个下午,这些玉简,他几乎都看过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执事弟子大着胆子凑上去道谢,说要请他吃饭。尹卿衣摆摆手,笑着推辞几句便提步走了。
他每每经过藏经阁,总能看见执事弟子在忙碌,便常进来搭一把手。那个年长的执事弟子叫方平,一来二去也算和尹卿衣混了个脸熟,私底下跟同伴说过一句话:“尹小师叔这个人,好是真的好,但你要问他喜欢吃什么、空闲时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烦恼,我是一句也答不上来。”
炼丹房他也去。有一回炼丹房收了一批刚从药田里送来的回灵草,品相参差不齐,需要按品级分拣——品相好的入药,次等的送去外院给练气弟子用,再次的只能拿去喂养灵兽。
分拣药草是个细致活,几个弟子蹲在地上挑了一上午,眼睛都挑花了。尹卿衣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走进去蹲下帮忙。他分拣的速度极快,手指翻飞间已经将灵草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余长老当时不说什么,私下里一个弟子一个眼刀,“你们学学人家尹卿衣,人家那是什么眼力?回灵草和赤阳草混在一起都能一眼挑出来。”弟子们连连称是,心里却在嘀咕,他每次来都是帮完忙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想学也得有机会跟他说话才行。
来得多了,余长老便问他有没有兴趣转修丹道。尹卿衣摇了摇头,只是答道,“这些草药,都长得很努力。帮它们分个好去处,也不枉它们长这一场。”
余长老后来跟怀月说起过这件事,两人相顾无言。
怀月有时候想,她师姐到底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其实这个问题,宗门里的人都知道,但都不太愿意真的这么想。
尹卿衣对所有人都好,但这种好是均匀的,均匀到让人心里发凉。
有一次一位内院师弟在后山修炼时走火入魔,经脉逆行,倒在路边无人发现。尹卿衣恰好路过,出手替他梳理了经脉,将他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