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栩不理她,她就又说。
“沈栩,”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们认识一百多年了。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株染了血的九叶灵芝,轻轻放在沈栩手边。
“这株灵芝品相很好,”她说,“你替我拿回去,给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个宗门,他们丹堂缺这个呢,可得帮我要个好价钱。”
“你自己去。”沈栩低下头,额头抵在练霄红的手背上,肩膀在发抖。她一辈子没有在人前哭过,三百年风风雨雨,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咽进肚子里,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此刻她攥着练霄红的手,像是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练霄红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抬头望着头顶的石壁,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岩石,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修真之人没有转世,”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修了。我想做一棵树,或者做一块石头,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争。”
沈栩的手心里全是血,分不清是练霄红的还是她自己的。
“你放心,”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我送你出去。这一世的因果,我替你续。”
练霄红阖上了眼睛。
沈栩将她的一缕神魂小心翼翼地从破碎的丹田中剥离出来,以真元包裹,护在掌心。神魂脆弱如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她在秘境中守着那缕神魂守了整整七日,用法阵隔绝了所有外界的侵扰,直到确认神魂已经足够稳固,才御剑冲出秘境,一路飞向人间。
她在凡间徘徊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一个寻常农家未足月的女婴,魂魄尚在混沌之中。沈栩将练霄红的神魂轻轻送入那户农家的院中,看着那缕光芒没入孕妇的腹中。
直到那户人家的灯熄了又亮了,直到晨光从竹林间漏下来,直到那户人家的男人推开院门出来挑水,直到听见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她才御剑离开。
回宗门的路上,她御剑穿过云层,在万丈高空之上忽然停了下来。
头顶是浩瀚的星河,脚下是苍茫的大地,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天地这么大,她站在这中间,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天还大,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她想起练霄红靠在石壁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认识一百多年了。谢谢你。”
她闭上了眼睛。
周身的气息忽然剧烈波动起来,紫府中的元婴睁开了双眼,周身灵光大盛,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疯狂地向她涌来。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元婴后期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神。
从元婴入化神,是修士一生中最大的坎之一,越过这一步,便不再是“人”的范畴,开始触及天地法则的本源。她在那道坎前已经停了多年,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时刻跨了过去。
沈栩睁开眼睛,感觉着体内奔涌的全新力量,脸上没有笑容,她宁可永无寸进。
她给这座新得的峰头想好了一个名字——霄峰。
元婴入化神,按宗门规矩可以独掌三十六主峰之一,她要把这座峰命名为霄峰,练霄红的霄,也是云霄的霄。她要让故人的名字刻在天下第一宗的山石上,千年万代地留存下去。
她原以为自己能在秘境结束后立刻赶回宗门,但收尾工作拖了很久。秘境的利益分配、战利品的清点、宗门之间的扯皮——这些事情比打打杀杀更让人头疼。她在外面又待了小半年,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才终于踏上归途。
御剑回宗的那天,天很蓝。
沈栩御剑而行,远远看见了天下第一宗群峰的轮廓。天道峰最高,像一柄剑直插云霄,在群峰之中最为显眼。
她已离开四年。四年对凡人来说很长,对一个拥有数百年寿元的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此刻她站在剑光之上,忽然觉得这四年比她过去的三百年都要漫长,漫长到她失去了一个百年的朋友,漫长到她跨越了化神的门槛,漫长到天道峰上那个十一岁的少年,如今应该已经十五岁了。
她落在天道峰的院子里,脚步故意放得很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石还是那块青石,石缝里的草长高了些,廊柱上多了几处修补的痕迹。然后她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少年穿了一身木槿色的长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正低着头看书,侧脸映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轮廓分明,眉眼干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尹卿衣一直如此,面上永远带着那种,觉得世间一切欣然可爱的笑意。
结丹之后容颜永驻,他的相貌便停在了少年时代,清秀、干净,像一株在晨光中刚刚展开叶片的竹子。山风吹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越过书页,听风说了什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沈栩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梦。
十五年了。她牵着那个四岁的孩子一步一步走上石阶,他仰头问她“为什么没有宗字”,说“风在说话”,她握紧他的小手说“师父替你开路”。
这一切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而现在站在廊下的这个少年,和那个四岁的孩子隔着整整十一年的光阴,却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卿衣。”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