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那片上古药田,练霄红被一掌拍中后心,自己守了七日的神魂,又在人间走了一个多月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胎儿。沈栩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说到最后的时候,一滴清泪潸然而下。
“她是我见过最不会打架的修士,”沈栩说,“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修士。我认识她一百多年,她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也没有害过一个人。”
尹卿衣从头到尾没有回应,好在沈栩也没想过要人安慰,她只是不得不把一切说出来。
“师父,”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修真之人没有转世,”他转过头来看着沈栩,眼神很认真,“但你是我的师父。天道欠你一份情。”
沈栩愕然。
“你这个说法,”她缓缓道,“不太像是一个修士会说出来的话。”
尹卿衣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沈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缱绻。不是那种对万事万物的普遍的温柔,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有人情味的东西,像是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他心中,或许和路边的野花、山间的清风、溪底的鹅卵石,并不完全一样。
“师父,”他说,“我觉得你们会再见面的。”
沈栩只是看着远处凡间的那片灯火,练霄红说想做一棵树,做一块石头,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争。那这个人间,大概就是她给自己选的归宿,她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了。
“师父给她选的地方好吗?”尹卿衣问。
“好,”沈栩说,“那户人家门前有条河,屋后有片竹林。春天有燕子来筑巢。”
“那师父怎么知道?”
“我在那里等着,像等你一样,0”沈栩说,“直到她平安落地。”
尹卿衣没有再问了。
师徒二人在崖边坐了很久,久到夜色沉沉,久到山风渐冷。崖下飘来一片云雾,将宗门各峰的灯火变得朦胧如隔世。
然后沈栩开口,把她还没有告诉尹卿衣的那部分也说了——关于突破化神的感受,关于她准备独掌一峰,关于峰名。
“霄峰?”尹卿衣轻声重复了一遍。他想起师父方才说的那个名字——练霄红。
“是,”沈栩转过头来看着他。“过几日便会有正式的峰主册封典礼。届时你跟我一起搬过去。在化神之前,所有亲传弟子都随师父住在主峰,如今为师有了自己的峰,你自然也该一起过去。”
尹卿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沈栩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十一年的时光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快的像是一道光,只留下眼底深处一点微微的灼烫。
“你舍得天道峰?”沈栩偏头看他。他在这里住了十一年,从四岁到十五岁,天道峰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片云,他都熟悉到了骨子里。
尹卿衣微微一怔,然后笑开来,“师父在哪里,天道峰就在哪里。”
沈栩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夜更深了。沈栩站起来,“走吧。”
尹卿衣跟着站起来:“回去?”
“回去,”沈栩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你自创的那一剑,给我看看。”
尹卿衣那一剑还没有对人展示过,只和师父通讯时偶然提到。
听此,他直接停下了脚步,腰间无名出鞘,银光如流水般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极轻极快的弧线。没有剑啸,没有锋芒,只有一缕微风。
那缕风掠过崖畔一株早开的山桃花,无声无息地切下了一朵花苞。花落在尹卿衣的掌心,完好无损,连边缘都没有一丝褶皱。只是它已不再长在枝头了。
这一剑极轻,轻到几乎没有存在感。若是这一剑对准的是人的咽喉,中剑的人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中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