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栩,”白衣女修说,“你的师父。”
“师父?”木友菱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练霄红蹲在悬崖边端详草药时如出一辙,“师父是什么?我饿了。”
沈栩笑得极美,那是练霄红死后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不出三日,沈栩便意识到自己收了一个什么样的徒弟。木友菱的记忆可以被抹去,但骨子里的性情却像是刻进了神魂深处,只是那神魂不知在轮回中经历了什么,又或许是沈栩找的那户农家给了她一副全新的底色。
如今的木友菱,与她前世截然相反。
练霄红性情温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木友菱却像个火爆辣椒,一点就着,着了就炸,炸完之后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她先认错了。
练霄红沉稳安静,可以蹲在寒潭边三天三夜不动弹。木友菱却是个片刻静不下来的性子,上蹿下跳,一会儿在炼丹房里把丹炉掀了,一会儿在练武场上把师兄的剑靶戳了个对穿,闯祸的速度比沈栩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次沈栩还没开口训她,她先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汪汪地说“师父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态度诚恳至极,认错速度快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提前演练过。
然后第二天,照犯不误。沈栩觉得头很疼,她活了三百多年,替宗门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打过秘境,杀过魔修,在化神劫前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但这个徒弟,这个她从凡间救上来的、亲手施法抹去记忆的小女孩,让她体会到了三百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感受——无奈。
木友菱几乎没有修炼天赋。她的灵根是凡品中最普通的那种,吸收灵气的速度比乌龟还慢,一个最简单的引气诀,沈栩教了三个月,她还是只能引进来一丝丝,少到连蜡烛都点不亮。
但沈栩从来不苛责她修炼进度。她收木友菱为徒,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什么大修士,不是为了让她继承自己的衣钵,甚至不是为了让她修炼。
她只是想让这个孩子活得自由自在,活成练霄红没能活成的模样。
不过有时候,木友菱实在太能折腾了。在霄峰上连续炸了两次丹炉之后,沈栩终于忍无可忍,把她丢进了内院弟子的大课里。
内院弟子的大课是宗门里最基础的课程,讲的是修仙界的常识、各派势力的分布、灵草灵矿的辨识方法,还有一些广而粗的功法和法术。
有时各位长老修士得闲,也会在此开坛讲道。
听不听得懂不要紧,重要的是让她长长脑子——至少别再拿炼丹炉炼红薯了。
木友菱对内院大课的态度是:不抵触,不认真。只要沈栩说了,每次课她就都在,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玉简,手却在桌子底下偷偷编蚂蚱。
有一次被授课长老发现了,叫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面不改色地把长老方才讲的内容复述了一遍,一个字不差。长老无可奈何让她坐下了。
事后沈栩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不知道,就是听进去了。沈栩想,这大概是练霄红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过耳不忘。
但木友菱最让人头疼的事,和修炼无关。
她喜欢男修。准确地说,她喜欢又白又高又瘦的男修。这个审美标准不知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但自从她在内院大课上见过了各峰的师兄师弟,她便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点苍峰的一个内院弟子,姓陆,长得斯斯文文,皮肤比女修还白,说话的声音温润和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木友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手里的灵草蚂蚱掉在地上,眼睛直了整整三息。
沈栩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然后转头对沈栩说了一句让沈栩至今想起来都头疼的话——“师父,我要和他结契。”
那年木友菱十二岁。
沈栩深吸一口气,把她拎回了霄峰。木友菱在师父手里挣扎了一路,嘴里喊着“师父你不懂”“这就是缘分”“一眼万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沈栩把她丢进房间里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写了一整本计划书,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道侣功成秘籍”。
沈栩翻了两页,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顺手把那本秘籍塞进了袖子里。后来那本秘籍在霄峰的书房里吃了几十年的灰,直到很多年后才被翻出来。
那时候沈栩已经不在了,尹卿衣一个人坐在书房的窗前,把那本秘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的字迹潦草、满是墨点,翻到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笑脸,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师父说不行就不行吧,但我觉得我行。”尹卿衣把秘籍合上,空坐了许久。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当下的木友菱并没有因为师父的反对就放弃她的“追夫大计”。
她只是学乖了,从明目张胆地追变成了偷偷摸摸地追。点苍锋的陆师兄每日清晨会在后山练剑,木友菱便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假装在后山采药,实际上是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偷看他练剑。
她偷看的方式极不高明,衣角从树后露出来了也不自觉,有时候看得太入迷,手里的药篓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陆师兄早就发现她了,只是碍于她是沈峰主,堂堂应观真人的徒弟,不好说什么。后来实在被盯得发毛,干脆换了个地方练剑。
木友菱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点苍锋的另一面找到了他,于是继续偷看。怀月真人听说这件事后笑了很久,说这孩子的韧性倒是和师姐当年一模一样。
沈栩大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