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弟子三千,两千九都来自于朗月峰。
可见朗月峰也不单指一座山峰,也非单只有怀月真人一脉弟子,而是峰峦也。
众多外院弟子所居大大小小山头,尽数拱卫朗月峰。尽管天下第一宗已算是人才济济,但修行一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成其道,举步无望的弟子仍占多数,他们大多选择不再苦修剑道,随之作为执事弟子,成为宗门的中坚力量。
这也是天下第一宗与他宗最大的不同,不收杂役弟子,来者自善其道。
说到朗月峰,就不得不提沈栩的另一个师弟,修为尚且元婴,却也不在天道峰,便是跟着师姐秦怀月,在朗月峰后山养灵禽。
据沈栩所说,他们的这位吕洋师叔整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香。
尹卿衣这次正巧遇见他,可谓是面色苍白,有飘飘然登仙之态,尹卿衣大惊,秦怀月只当没看见,很是和蔼地问他所来何事?
她这小师侄长年累月地蹲在自己山头,想必无事也不会登她这三宝殿。
尹卿衣这下完全顾不上他的吕师叔,他茫然地看着怀月真人,“师叔,我好像又搞砸了。”
一番宽慰过后,沈栩很难过,霄峰虽高,她就算御仙鹤也能把尹卿衣带上来,怎么就弃师父于不顾,问他师叔去了呢?
秦怀月在繁忙的公务之余,竟能每日挤出时间,就为来霄峰坐一会儿,一坐便是一整月,只为天天看她师姐那张苦瓜脸。
第五个徒弟,田倪心。
尹卿衣本不打算再收徒,但这个女孩入门那日,雨势如助,测灵台上,雨水倒流,色莹如玉。
田倪心是尹卿衣所有徒弟中天资最高的,也最接近她的道。尹卿衣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不是天赋,而是那种对道的直觉。可惜这份直觉太微弱了,微弱到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她在一次闭关中道基尽毁,事后尹卿衣才知道,她顿悟时,天道没有回应她。
她一直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却熠熠不倒。直到她看见尹卿衣,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模糊的音节。
尹卿衣弯下腰,天道也弯下了腰,他听清了那句话——“师父,我终于听到了。”
尹卿衣直起身,站在榻边,很长时间没能挪步。他脸上的表情很空,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有风穿过花海,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风拂过他的衣角,携来安抚的絮语,拂过榻上弟子渐渐冷去的身体,拂过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剑谱。
五位弟子,没有一个走到最后。
尹卿衣不再收徒。
他的峰上依然繁花似锦,四季如春。那些花兀自开着,无人欣赏。他依旧在桃树下看书练剑,依旧喜欢着紫,衣襟上总要别着新摘的花,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木友菱注意到,他不再亲自为花浇水了。以前,他浇完一遍花便回桃树下看书,现在,他只在花海里来来回回地踱步,露水湿不透他的衣角。
她没有问。她只是比以前跑春峰跑得更勤了。有时候她带去新炼的丹药,有时候带去山下买的零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桃树下坐一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宗门里的闲话。
尹卿衣好似更温和了,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木友菱却看得很烦,叫他爱笑不笑。
木友菱修炼得慢,身形又很快抽条,她抬手狠狠抱住尹卿衣,反而像是大师姐。
这是尹卿衣最后一次哭,哭湿了她的衣襟、发梢,晻霭浮空。
木友菱回去之后,在师父面前好一番炫耀,说那个哭包该叫她大师姐。沈栩听完了她添油加醋的描述,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你少去烦人家”。
木友菱当然没有听。
而她还发现,尹卿衣呢,也不当真是笑脸,只是有时很长时间不见人,忘记人不如草木,自然不能时时平和。
他总与万物同喜,无有己悲。
这样不好,木友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