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尘握着他的剑,一遍一遍地重复前一天学过的招式,动作笨拙却认真。
尹卿衣有时候会在旁边看很久。
他看着陆归尘,就像看着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草。明明头顶压着巨石,明明每一寸生长都需要挤开坚硬的岩石,但草还是会长出来。不是因为它有多强,而是因为生长是它的本性。
这不是天赋,这是命。
是被安排好的韧性,是被设计好的坚韧。天道为了补天而创造的生命,自然会被赋予补天所需的品质。
尹卿衣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这个孩子的每一分努力,每一寸坚持,每一次咬着牙不肯放弃,都是天道预设好的轨道。不是陆归尘选择了坚韧,是天道选择了陆归尘来承载这份坚韧。
但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身影握紧剑,一遍一遍地刺出,一遍一遍地失败,一遍一遍地重来。
他想让这个孩子的前半生好过一点。
哪怕好过一点点。
“归尘。”他开口。
陆归尘停下动作,回过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那双眼亮得很干净,像被溪水淘过一遍的石头。
“师父。”
尹卿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常年穿着素色,长发用木簪随意束着,几缕散发被山风吹起来,拂过他冷淡无动的脸。他手里捏着一根花枝,枝上还带着青茬,显然是刚从路边折的。
“你方才那一剑,慢了。”
陆归尘方才练的是君子剑第四式“不怨”,这一式他练了快三个月,每天刺出上千剑,自认为已经纯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很是不解。
“收剑的时候。”尹卿衣走过来,青白色的衣摆拂过地上的落花,“你为何犹豫了?。”
陆归尘皱了皱眉。他仔细回想方才那一剑——刺出,收回。刺出的时候他心无旁骛,但收回的时候——他确实想了一下接下来要练什么。
尹卿衣说,“你的心不在剑上。”
陆归尘没有辩解。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他练剑有一个习惯——每一剑刺出去,收回来的时候已经在想下一剑该怎么刺。这个习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师父一眼便知。
“君子剑不是杀人的剑。”尹卿衣用桃枝点了点他的手腕,“杀人的剑讲究连绵不绝,一剑接一剑,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君子剑不一样。一剑就是一剑。刺出去是开始,收回来是结束。每一剑都是一个完整的因果。你不能用下一剑去弥补上一剑,也不能用上一剑去铺垫下一剑。”
陆归尘认真地听着,听完之后想了想,说:“徒儿不太明白。”
尹卿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失望,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是那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了然。
“不明白就接着练,”他把桃枝背到身后,“什么时候收剑时心无旁骛,这一式就算成了。”
陆归尘点点头,重新摆好姿势。他没有急着出剑,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把剑式过一遍。
他睁开眼,一剑刺出。
剑破开空气,在夕阳里画出一道端正笔直的线。剑势尽了,他停了一瞬——努力让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然后收剑。
“在想什么?”尹卿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父,我不知道。”陆归尘老实地回答。
尹卿衣轻轻哼了一声。那个声音很轻,轻到陆归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转过头,看见师父站在落花里,夕阳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点。
“笨。”尹卿衣说。
陆归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听师父说这种话。尹卿衣教了他这么久,从来不说“笨”这个字,当然也没有“聪慧”。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再来”,然后点头。简简单单,不咸不淡。
“笑什么?”尹卿衣说。
“师父骂我笨。”
“不是骂你,”尹卿衣转过身,往峰上走,“是陈述事实。”
陆归尘把剑插回鞘中,跟上去。他走在师父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多年的习惯,从第一天拜师就是这样。尹卿衣走路不快,步伐很飘,衣摆扫过地上的花瓣,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陆归尘有时候揉揉眼睛,就发觉师父在百步之外,下一眨眼,还在他身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