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
陆归尘想了想。还有,他今天练到八百剑左右的时候,手臂已经很酸了,但他在咬牙坚持的时候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练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不是因为觉得不妥,而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有想清楚。他隐约觉得,一旦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师父会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出一个让他更想不明白的答案。
“没有了。”他说。
尹卿衣就端起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越过陆归尘的肩头,看向远处的群峰。天下第一宗的山头很多,层层叠叠地往天边铺去,峰与峰之间有云雾缭绕,偶尔能看见一两道剑光从云雾中穿过,是有弟子在御剑赶路。
“归尘,”尹卿衣忽然说,“你觉得修道是为了什么?”
陆归尘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自从那次下山看到那个乞丐之后,他就一直在想——他练剑是为了什么?他修炼是为了什么?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他想过很多答案,但都不太满意。
“我还没想清楚。”他说。
“不急。”
“师父,你修道是为了什么?”
尹卿衣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发丝被晚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夕阳正在西沉,整座峰都被染成了暖金色,连他那身白色的道袍都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修道,”他慢慢地说,“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陆归尘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答案。没有豪情壮志,没有济世情怀,没有对天道的向往。只有一句——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尹卿衣放下茶杯,看着他,“没有修道的时候,你可以种地,可以在镇上当一个普通人。你有很多条路。选修道,到底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命选的,不重要。但你总归是能选的。而我,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条路。”
他的语气很平淡,正如他常道,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尹卿衣方才说“我的剑断了”一样,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师父,”陆归尘忍不住问,“你后悔吗?”
尹卿衣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后不后悔?”他说,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挂在嘴角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桃花,“我没有后悔这一说。爱就是爱,痛就是痛。后悔是对自己的过去不满意。我对我的人生挺满意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虽然确实有些地方比较麻烦。”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归尘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这个乌发白衣的人。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了漫天火光,桃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他坐在那里喝茶,说“我对我的人生挺满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归尘觉得师父着实不同凡常,明明活在一个比别人深得多的世界里,说出来的却是最寻常的话。
“师父。”他说。
“嗯。”
“明天我继续练。”
“嗯。”
“我会练会的。”
“嗯。”
陆归尘站起来,准备回自己的屋子。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师父,你的剑是怎么断的?”
尹卿衣没有抬头。他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水。茶水已经凉了,几片碎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该断的。”他说,“但既然不是今天,去睡吧。”
陆归尘便继续往前走,走进暮色深处。
身后的老桃树下,尹卿衣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冷了,杯底的茶叶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归尘的背影,看向更远的地方。那是峰顶视野的尽头,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散。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多情道没有后悔,他对自己的人生确实挺满意的,那柄剑也确实是自己断的。他只是没有说全,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徒弟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但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他想让这个孩子再多练几天剑。在桃树下,在花海里,在这个他来之前就已经开满花、走之后还会继续开花的峰上。
多练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