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难过。”尹卿衣自顾自地。
他刚懂,沈栩已经听不到了。
好似他修多情道,不是因为多情道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生来就是那样的人。陆归尘修苍生道,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是天命。
“师父,”陆归尘着急地站起来,左右走了两步,他师父不理他,“师父。”
“明日便迁峰吧。”尹卿衣半晌说了一句。
陆归尘不爱听,他恹恹地道是。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把方才那股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回去。陆归尘吸了吸鼻子,他牛饮了一杯茶,凉茶入喉,激得他打了个激灵,倒是把情绪压下去了几分。
“师父,”他放下茶杯,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在大殿上,几位太上长老也问我,新掌之峰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师命不可违,得回来问过师父。”
尹卿衣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倒是会拿为师挡箭。
“你自己的峰,问我做什么。”
“徒儿想不出来,”陆归尘老老实实地说,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绾了一整天的发髻本就歪了,被他这一挠更是摇摇欲坠,“师父你知道我,我起名字不行。当年给后山那窝兔子起名,想了三天想出个‘大白二白三白’。”
“那窝兔子后来被你喂死了。”尹卿衣说。
“那是意外,”陆归尘急忙辩解,“我不知道兔子不能吃灵草——不说这个了。师父,你帮我取一个吧。当年春峰是你自己取的吗?”
尹卿衣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花海,望向远处霄峰的方向。霄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峰顶有一点极微弱的灯火,大概是曹黎还在处理宗门事务。
他没有给春峰起过名字,春峰就是春峰,因为峰上有花,花在春天开,便叫春峰。没有典故,没有寓意,没有藏在名字里的思念和遗憾。
那时候他还年轻,所有都还来得及,给一座峰起个好听的名字,这种事也自然可以留到以后再想。后来“以后”到了,他却不想改了。
“叫归尘峰。”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陆归尘愣了一下:“那不就是拿我的名字——”
“你起得出更好听的?”
陆归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更好听的。他泄气地往石桌上一趴,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师父。月光照在尹卿衣的侧脸上,陆归尘恍惚觉得这个少年不是他的师父。
“师父,你真小。”
“嗯?”
陆归尘赶紧岔开话题,“师父当年化神的时候,峰名也是师祖给你起的吗?”
“嗯。”
“师祖起的什么名?”
“春峰。”
陆归尘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名字实在算不上用心。“春峰”两个字,大概就是沈栩站在峰下看了一眼,说“哦,春临大地”,于是就有了春峰。
他又想起曹黎跟他说过,沈栩是个很潇洒的人,给徒弟起峰名这种事大概也是随手就来,不会像别人一样翻典籍查典故。春峰就是春峰,简单,直白,不需要任何解释。
“师祖起名和师父你差不多随便。”他说。
尹卿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柔,像是在默认,是了,她就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