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掌门,主持过无数大典,说过无数场面话,此刻却话到用时方恨少。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那片花海,看着那些被剑风带起又落下的花瓣,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千年前的大雪。
尹卿衣放下茶壶,转过身,看着陆归尘。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依然很深,但在酒意和月色里,浅薄无色。
“你练君子剑,练了很久了,”他说,“练得很好。但天下第一剑,我从未教过你,你要知道没必要,不可同路而语。”
陆归尘站在那里,眼眶微微红了。
“怎么还和为师似的,说哭就哭。”尹卿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了,剑练完了,酒也喝完了,今晚——”
陆归尘酒气上头,“师父,你的事,我原来问过。你说跟我没有关系,可我也喝了师祖的酒。”
尹卿衣失笑,“你想问什么,仅限今日——为师多喝了两杯,也许就肯说了。”
“师父,为什么?”陆归尘脱口而出。
曹黎有些不知所云,尹卿衣听懂了,“太长了,你问这么费口舌的问题。”
“我三岁上山,四岁入门。”尹卿衣从不说谎,应了便是应了,“师父把我从凡间抱回来,在此之前,我以为所有人都能听见风说话。后来发觉,原来是因为我的一切——天生剑骨,天品风灵根——都是天道厚爱,祂觉得这样对我是好,便这样做了。”
“他们怎么说?二十岁化神,五十岁合体,百年大乘——万万年未有的天才。”尹卿衣的语气依然平淡,“在我看来只是,祂爱我,仅此而已。没有心魔,没有雷劫,没有瓶颈,修炼对我而言,宛若呼吸。”他停了一下,“所以我在合体大圆满停了很久,是我不想。我总觉得,一个人如果走得太快,就会错过很多东西。后来发现,果然错过了很多。”
曹黎轻声问:“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说后悔的机会。”尹卿衣的身形明明灭灭,他看向陆归尘,“那是天梯裂了。”
“从那以后,我就听见万物哭诉。山川,河流,草木,鸟兽,还有灵气。每一道灵气从裂缝漏出去的时候都在哀鸣,可我无能为力。”
陆归尘的手微微攥紧了腰间重剑,那道裂缝——他只是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心里发闷,而师父痛了千年。
“所以我闭关了,还请掌门大人代友菱原谅我,我受不住了,只好把剑骨一根一根剥出来,把灵脉一寸一寸毁掉,无名也就毁了。”
曹黎一直不明白为何师叔祖逃避不出,师祖向来说他不是那样的人,竟然如此,原来如此。
“我还回去了我的全部,我的痛竟然还难以遮掩万物的痛,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好在肉身的痛终有极限,时间久了也就趋于麻木,我也就习惯了。”
“师叔祖——”曹黎想让他的师叔祖停下,尹卿衣笑看他,他憋了半天,“师叔祖在万宗大会那天,相当威风,是什么法术吗?”
“噗。”尹卿衣还是笑,“你问的,和你不想听的,是同一个。”
“祂劝过我,”尹卿衣说,“所以祂在我身边降下幻象——我师父还在,木友菱还在,我那几个徒弟都好好的。祂想让我留在那些幻象里,至少那样不疼。但我拒绝了,祂太累了。”
“祂一边要维系天梯的残余,瞒了我这么久,真是藏得好。”忽然一阵风打着旋吹过来,“一边还要来哄我。我看祂那么累,就告诉祂,我不恨祂。祂好像哭了一晚上。第二天风都带着湿气。”
“我就学会了幻术,祂降下的那些幻象太多了,多到我能分辨每一根幻象的纹理。然后,你也看到了。”
曹黎抬起头,“是。”
“那些人想看到天下第一宗低头,想看到我们示弱,我便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的——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那层幻象轻轻掀开一角。他们回去之后,有人发现自己根本没离开过洞府,有人发现自己还在闭关。幻术不值一提,只是花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分不清的时候,人就会害怕。”
陆归尘轻声问:“师父,你现在还能听见万物的声音吗?”
尹卿衣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能,”他说,“最近越来越清晰了。”
他即刻止住了话头,“曹黎,你明日还要处理宗门事务,别跟着我这个闲人熬夜。归尘,你明日过来练剑,为师虽然没了剑骨,但眼睛还没瞎,看你练剑还是看得懂的。”
未待二人反应过来,他转身便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这坛酒还剩一点,代我敬于天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