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部分曾经让他在十五岁的春天创出“问春风”,在二十岁的春峰独掌一峰,在五百岁那年被一寸寸剥离□□,扔在满地断剑与血污之中。
如今那一部分化作了这柄剑,安静地躺在石桌上。
陆归尘的手指触到剑柄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尹卿衣的声音,剑里残留的意识,像一阵风一样拂过他的心头。
“归尘,这剑叫‘春风’。”
陆归尘握着那柄剑,站在老桃树下,终于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嘶吼,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那些枯萎的花瓣上。
直到天边的夕阳把整座峰染成金红色,他的泪流尽了。
陆归尘把那柄剑挂在腰间。
石桌上还有另一样东西,是一根桃枝。普普通通的桃枝,上面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桃枝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淡,写字的人忍耐着克制着痛苦,笔锋有些发抖,但字依然很漂亮。
“君子剑第十四式:不悔。”
陆归尘握着那根桃枝,站了很久。
君子剑只有十三式。
他师父从来没有把话说透,却在最后一刻,把所有的话都藏进了这两个字里。
不悔。不要后悔自己的选择,不要后悔走过的路,不要后悔爱过的人,不要后悔为之赴死的一切。
不要像他一样,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对着一片花海说“我对我的人生挺满意的”——然后独自一个人把天补了。
陆归尘抬起头,他从来没发现自己有那么多泪可以流淌。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灵气正在重新变得充沛。
山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枯死的花海深处,新芽正在破土而出——从老桃树的根系旁边,从那些枯萎花瓣化作的泥土里,探出一截嫩绿的茎,茎尖顶着一片蜷曲的叶,还没有舒展开,却已经朝着阳光的方向微微倾斜。
这个世界活过来了。
用一个人的命,换了这个世界的命。
陆归尘把那根桃枝插在土里,他带着“春风”走下峰,走进天下第一宗的大殿。曹黎已经等在那里,旁边站着宗门所有的长老和峰主。殿外聚集着无数弟子,从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到刚入门的练气期少年,黑压压地站满了广场,却鸦雀无声。
“师叔祖,”曹黎看着他,声音有些发哑,“晏然真人他……”
“他走了。”陆归尘说,他的声音很平稳。
大殿里一片沉默。然后曹黎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春峰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她身后,长老们、峰主们、殿内所有的弟子都站起来,齐齐弯腰。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发令,那些躬下去的身影像一片被风吹伏的麦浪,从大殿里一直蔓延到广场上,蔓延到山道上,蔓延到每一个能望见春峰的地方。
然后陆归尘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腰挺得很直。
“师父走之前,让我收下这柄剑。”他的手指轻轻按在腰间的春风上。
“春风留给人间。”
他转身走出大殿,外面是新生的春天。
灵气的复苏带来了草木的疯长,天下第一宗的山门内外到处都是新绿。山门前那块巨石上的四个字——“天下第一”——被新生的苔藓覆盖了一角,看起来有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陆归尘走到山门前,抬头看着天空。师父还在,不然哪来那满山遍野的新绿。
山河尽青衣。
世间再无卿衣。
世间皆是卿衣。
山道两旁的松林还和千年前一样,风穿过松针,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远处有溪水从山涧中奔流而下,撞击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天空中有鸟群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万物为他送行。
陆归尘腰间的春风剑上,一缕青光正顺着剑脊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像一道刚刚被放飞的纸鸢,在风中轻轻摇着,却不曾断线。
一个人走进春风里,春风里,一个人走远了。
陆归尘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进了这个崭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