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想到过这样的恶。
年幼的孩童,即便是在岭南地下城,也不会有人特意区分男女,甚至可能受到路人照拂。
为什么这样的鱼米之乡……
“女侠还是……未曾见过真正的恶。”池曜轻轻拂去裴悦手上,最后的灰烬,“譬如易子而食,譬如卖女续弦,譬如……”
他像是想起什么,略有停顿。
裴悦便问:“譬如什么?”
“没什么,但人心不古,是我少时就听阿娘讲过的故事。”池曜此时道,“女侠,如果我又是伪装出来的呢,良善和软弱,如果只是伪装呢。”
“我知道人心不古,也知道自己的识人本事不算出挑。”裴悦回握了一瞬池曜的手,像是一种契约的达成。
“但我选择了信任,后果便我自己承担。”裴悦轻快笑起来,问道,“池照檐,我如履薄冰,尚不怕后果,你堂堂岭南王府郡公,天潢贵胄,还怕什么?”
怕什么?池曜怕的其实很多,只是和裴悦此刻的目光比起来,那些又显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尤其是,他手上残留着裴悦回握那一瞬时,温热的触感。
盟友、同伴。
这是第一次,裴悦传达出这样的意向。
“关于破局,我有话和你说。”裴悦没池曜那么多感想,她向来是随心而行,哪怕是此刻,也只是忽然顿悟了池曜的别扭,然后便如此给了反应。
“……啊,你说。”池曜捏了捏手心,遗憾地咋舌,寒风夜里,这屋子开着窗,那点余温散得太快了。
毫无所察的裴悦便道:“刺史说,每年这个时候,县主都会举办清谈宴,但今年出了事,不确定会不会延期举办,甚至取消宴会。”
“清谈宴,会盛邀天下名士,不仅是南方。”池曜随口搭话。
裴悦点头道:“所以这次的宴会,是个好机会。”
是不受县主控制,也不受任何势力裹挟的机会。
“你想确保清谈宴如期举办。”池曜微顿,“女侠,你说信任,就真的将这么紧要的事情告知我?”
他轻叹:“我可是岭南王府的郡公,这些敛财和压迫的受益者。”
“所以,你是要成为助力,还是阻力?”
裴悦第三次问这句话了,第一次时被池旭的来信打搅,池曜没回答。而刚刚那一问,也没来得及给出答案。
此刻,池曜居于低位,只仰头看着背光站立的裴悦:
“我说过的,你可以利用我,甚至可以杀了我,只要……你看见我。”
裴悦又闻到他身上泛苦的药味,她垂眸片刻,抬手摁了摁池曜的头,含笑道:“我就知道你想也追随我,给我看看你的诚意,否则,可没资格被认可。”
“……追随?”池曜微顿,一时不知道该顺势认下“追随”还是追问“也”。
“怎么,你不是想追随我?”裴悦疑惑看他,“这么快就反悔?”
池曜失笑,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残留的余温,无奈点头道:“是,我想追随女侠。”
裴悦了然点头:“所以你就该早说,又是夺刀又是恼羞成怒的,走这么多弯路。”
“女侠,我可是一开始就很明显的,是你一直警惕,还恶意揣测我。”池曜从善如流道。
裴悦回想了一下:“但我可没真的伤害你,反而在保护你,倒是你,下起手来心够黑。”
“当时是因为……”池曜顿住,却没再解释,反倒拉她手臂致歉,“女侠可以拿我出气,或是伤回来……”
“其实我不觉得我有行知说的那样伤重。”裴悦笑着摇头,略微正色道,“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这次的清谈宴,我要龙阳不得不弃卒保帅,要让这门女娘生意不得不毁之一旦。”
“……我明白。”池曜的眼睛很亮,注视裴悦时无比专注,“我愿鼎力相助,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