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看着顾询:“阿父,你呢,你怎么看我,怎么看女学,甚至是女官和女帝?”
沉默中,顾询在顾明月面前屈膝,平视着自己的女儿:“明月,这条路很难,我们是商贾之家,即便是你表兄中第,也要因为商贾身份遭人轻慢。”
他说道:“而你,不仅出身商贾之家,还是史无前例的女官入仕……即便你是女安学堂中的佼佼者,那也还有长安女学,即便你在整个大周都是佼佼者,那也要依托于女官政策的稳固。”
顾询看着顾明月眼中暗沉下去的光,心有不忍,却依然道:“说句大不敬的,女官政策便是要靠你们这一代做垫脚石,才算真正起势——可这政局瞬息万变,女帝都是史无前例的第一遭,虎视眈眈的亲王在侧,心有异端的权臣也皆是氏族郎君——他们真心愿意女娘当权,女帝当政吗?”
顾询又说回来:“不过明月,顺大势而为,勇敢去尝试也是件好事。”
至于尝试之后,能不能成,要不要真的入仕,成为这场女帝与亲王间争权夺利的棋子,便要重新考虑了。
顾明月不自觉已经浑身发冷,她最后挣扎着问父亲:“阿父,可是如今整个大周都愿意女官入仕,而且仅是女安学堂,便有不少才学不输于科举入仕的人,即便是这样……”
安静的厅堂里,仅有寒风垂落枯叶落于廊下。
风铃摇晃的声响中,顾询道:“若女官之路稳固,若女帝不倒,或可成事。”
“可是明月,这非一人之力,甚至非人力所能掌控。”顾询直言不讳,“你已经对朝局有所了解,那为父问你——若让你代表自己的家族做选择,你是要选摇摇欲坠的高座女帝,还是大权在握的亲王?”
顾明月知道自己的答案,但如果是代表家族,那她该如何选择?她竟然没有答案。
“也不必想这么多,你且去试。”顾询轻抚顾明月的额发,温和道,“长安遥遥万里,风波难以波及温州,你啊,只需此生不留遗憾,便够了。”
顾明月的目光落在那本《大学》上,又想起魏夫子留下的课业,看似是评议商君,实际上是要讨论革新与旧势力。
她在课堂上,看到课题时就已经领悟了魏夫子的用意,甚至那个瞬间,她就对应起当今女帝的新政,在思考如何下笔。
顾明月知道自己是佼佼者,也知道魏夫子同样认为她是佼佼者。
可是……
她最终自己捧上书,对父亲作揖请退,步履缓慢地走出了这间吴兴顾氏的厅堂。
*
外界或在看热闹,或在等着女学自己发现无路可走,或干脆等着权利更迭,一切回归到男帝当权,男子为尊的道路上。
但裴悦没打算在乎,也没打算费心去营造虚假的,稳固又安全的女官之路。
高座之上的陛下,估计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喧嚣日上的不看好并不被禁言,甚至轻慢也不避讳。
魏长风来找裴悦,便是想说这个,除去一开始孤女们的安置和处理得到民间赞扬外,现在的已然风向转为女安学堂。
尤其是女官选拔和女娘入仕之事。
看到裴悦时,她正看着什么纸张,面上还带着笑意,一边磨墨一边作思考状。
“阿姊,是要评文吗?”魏长风想了想道,“上次说的商君议,还没到评文时间吧?”
“不是评文,只是回信。”裴悦干脆将墨条递给魏长风,“正好,你来磨墨。”
“回信?”魏长风依言磨墨,忽然道,“这段时间一直跟你通信的,难道真是池曜不成?”
裴悦疑惑看他,已经提笔写下了“池照檐亲启”:“怎么?”
“……”魏长风盯着那几个字,没好气道,“他分明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样子,魏长风已经不是因为之前裴悦被池曜伤害过,而有的意见。
裴悦想起之前为青鱼娘子她们送葬时,池曜和魏长风有过的眉眼官司。
“你跟他后来有交集?”裴悦搁笔看向魏长风,“因为青鱼娘子的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