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老头的花生米停在了半空中,年轻后生瞪大了眼睛,靠门口那两个船夫也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老头的声音变了。"襄阳……破了?”
“破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沉地砸进了午后的酒馆里。
黄蓉的茶碗还悬在嘴边,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钱枫没有看黄蓉,目光牢牢盯着中间那桌的中年人。
感知放了出去,确认酒馆周围没有异常,没有蒙古探子,没有官府的人,只有一个小镇上几个聊天的闲人。
“什么时候的事?"靠门口的一个船夫开了腔,声音沙哑。
“老张说他是前天路过的,看到的时候城头上已经换了旗子了,蒙古兵在城外列队,到处都是烟。"中年人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估摸着是九月二十九或者三十破的,前后也就这两天的事。”
九月三十。
就是昨天。
不,如果是"前天路过看到的",那就是九月二十九。
比钱枫预估的早了两天。
“那城里的人呢?"年轻后生紧张地问。"城里的百姓呢?守军呢?”
“百姓的事老张没说太清楚,好像蒙古人进城之后没有大规模屠城,但是抢了不少东西,具体怎么样不知道,老张也不敢靠太近。"中年人喝了口酒。"守军倒是有消息。”
“什么消息?”
“全死了。”
又是一片沉默。
“全……全死了?"老头的声音有点发颤。"一个都没活?”
“老张说他在江边上碰到了一个从襄阳逃出来的渔民,那渔民说得清楚,城破的时候,守军没有一个投降的。"中年人的语气里有了几分唏嘘。"从上到下,一个都没降,最后剩下的那些兵,被蒙古人围在北城门那一片,打到最后一个人都没了。”
“那……"年轻后生咽了口唾沫。"那个守城的大侠呢?叫什么来着,郭……”
“郭靖。"老头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了下来。"郭靖郭大侠。”
黄蓉的茶碗从手指间滑了下去。
“哐当"一声,瓷碗磕在桌沿上,碎成了两半,茶水泼了一桌子,半碗热茶顺着桌面流到了郭芙的裙摆上,但郭芙没有动,像根本没感觉到一样坐在那里。
掌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心着点",拿了块抹布走过来要擦桌子。
“不用了。"钱枫伸手接过抹布。"碎了赔你碗钱。”
“不值几个钱。"掌柜摆摆手走了。
中间那桌的三个人被碗碎的声音打断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这边,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转回去继续说。
“郭大侠啊。"中年人叹了口气。"那渔民说,城破的时候,郭大侠一个人站在北城门的城楼上,身上插满了箭,还在打,蒙古人围了一百多个上去,他一个人硬是又打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是从城楼上掉下去的,是自己跳的还是被打下去的,说法不一,但那渔民说,他看到郭大侠掉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老头的花生米终于放下了,眼眶红了一圈。
“好汉子。"老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守了十年,守到最后一口气,好汉子。”
“何止好汉子。"船夫里有一个接嘴了。"我年轻的时候走过襄阳那条水路,见过郭大侠一面,那么大一个人,说话和和气气的,跟咱们这种拉纤的也客客气气打招呼,那样的人,怎么就……”
说到这里,那船夫说不下去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把脸。
钱枫用抹布把桌上的茶水擦干净了。
手很稳。
动作很慢。
目光落在黄蓉脸上。
黄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不是那种慢慢褪去血色的白,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灰色的苍白,像是冬天里冻死的蜡梅花瓣,还维持着花的形状,但已经没有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