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厢辽军尚未退去,展昭这连番动作兔起鹘落,尽落萧干眼中。心想这后生岂只精明厉害,简直就是神乎其技。方才帐内那篇言语看来绝非恐吓。也多亏自己知机,不曾真的试他一试。
想到这里,不由复飙出一身冷汗。挥手退兵罢了。
鄢之定定站在原处,不知是骇呆了还是看呆了。目光瞬也不瞬,锁牢这一人一马,逆着朝阳,散射金光,仿佛从天而将。
心抑制不住的狂跳。多年之前,记不清前世今生,也有一个此刻。一人一马,宛若天神。
瞬间陨落。
眼泪慢慢涌出,她眼前模糊一片。
展昭奔到近前,跳下马,剑尖一挑,断开她手上绳索。急问:“小姐可曾受伤?”
他声音温和,她却像不曾听见这问话。
展昭见她泪光莹然,不由心中忐忑。却听鄢之忽然开口:“别恨我。”
展昭一时不能会意,迷茫发问:“小姐说甚么?”
鄢之低头,一手撩开他衣袖,另一手抚摩臂上伤痕,轻声问:“痛不痛?”
展昭明白过来,轻轻一笑:“根本就没事。”
鄢之此时却不松手,反将他越攥越紧。眼泪成串洒落,滴在他衣袖上。
展昭心里又是诧异,又是尴尬。想抽回手臂,又不敢用力。一时挣得面红耳赤。
僵持中,她身体渐渐下滑,终于跪倒在草地上,抱住他臂膀,失声痛哭。
展昭完全懵住,实在想不出发生了什么,只能随她单膝跪地,反复发问:“怎么了?别哭,别哭啊。。。。。。。”
好半天,鄢之总算止住悲声。无力地坐在脚跟上,她眼神迷茫,如坠梦中:“你骑马的样子,真像鄢羽啊。。。。。。太阳让你发光,好像他又活过来了。。。。。。我忽然很怕。。。。。。怕他第二次在我眼前死去。。。。。。怕我。。。。。。还是没办法唤他回来。。。。。。”
展昭这时恍然明白。鄢伯泰父子守关多年,二子先后战死。这姑娘,是记起了自己的哥哥。
想到此处,展昭也觉惨然。半晌叹道:“小姐莫要太过悲伤。你哥哥若是看见,必不忍心的。战士为国捐躯,是死得其所。千万看开些。。。。。。”
鄢之摇头,泪水纷乱:“不是为国,他是为我。。。。。。”
展昭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怕再勾起她伤心。静待她情绪平复,轻声道:“不早了,回吧。免你父亲担心。”
鄢之顺从地点头,由他牵着上马,回转城关。
待安顿了鄢之,展昭来到行辕。见赵德芳与鄢伯泰在座,正谈笑风声。看见展昭,赵德芳喜动颜色,嘴里却说:“展昭,怎么迟了这些时候?”
展昭近前行礼:“刚才于城外得遇鄢家小姐,因送她回来,耽搁了时辰。请王爷恕罪。”说罢看着鄢伯泰,微微一笑。
鄢伯泰表情释然,亦抚须而笑,点头致谢。
赵德芳满有趣地看着他们:“你二人眉来眼去的做甚么?是了展昭,你几时得空与鄢小姐相交,孤王怎的不知道?”
知是王爷打趣他,展昭只觉一阵耳热。待要回话,又恐越描越黑。一时垂下眼帘,不知如何才好。
赵德芳见他发窘,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随后叹道:“不战而屈人之兵,非国士欤?慎于言而敏于事,非君子欤?展昭,今日头功,孤王替你记下了。”
展昭闻此,复又从容:“功劳二字,王爷莫再提起。为生民立命,乃臣道之本,何功之有?”
赵德芳笑道:“为而不恃,功成弗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展昭,有时我真不知道你是太老实还是太滑头。”
展昭低头苦笑:“展昭哪来这许多美德。。。。。。”
赵德芳实在忍俊不禁:“罢了罢了,莫再打机锋了。孤王明日回京复旨,你待如何?”
展昭施礼:“微臣临行前曾奉圣上口谕,需协同鄢大人督退辽兵。王爷请先行,展昭再羁留几日。”
赵德芳点头:“也好。这便万无一失了。鄢元帅,酒菜却摆在何处?”
当晚庆功宴毕,将士余兴未艾,移至帐外席地畅饮。鄢之穿梭其间,放歌起舞,似乎浑忘了白日之事。
展昭微笑观看一阵,无意转身,却见鄢泰伯站在近旁,目中泪光隐隐。不由惊异:“鄢大人,缘何烦恼?”
鄢泰伯勉强一笑:“没什么。看见鄢之,便想起她母亲。”
他停了停,低声道:“展护卫,你莫计较鄢之娇纵任性。她自幼跟着我,受尽颠沛苦楚。十二岁与母回乡守制,返途被辽军劫掠。当时她母亲横遭惨死,鄢羽为救母妹中伏身亡。鄢之与她二哥向来亲厚,这些年她绝口不提往事,实是受打击太大之故。我半生戎马,时感愧对家人。念及于此,总不忍过分拘束了她。前日鄢之伤你,绝非有心。只是她倔强不肯承认而已。还望你。。。。。。不要见怪于她。”
展昭此时心中明镜也似,当下举樽齐眉,肃然道:“大人且请宽心。小姐不意误伤,展昭从未放在心上。鄢大人一门忠烈,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民。展昭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