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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2页)

展昭笑了,干脆地点点头:“可以换个说法。我想帮你从这儿走出去。”

秦子罕凝视空杯,若有所思:“我一生任性过两次。一次为了子幂,我伤害最不想伤害的人。一次为了你,我自投罗网来在此处。两个结局,皆不如人意。可想来想去,我会做另外的选择吗?”他顿了顿,摇头:“我不会。知道了结局,也不能让我改变心意。此生此世,只这两次我感情用事,但无悔。以后再也不会了。你莫相劝,我必须守口如瓶。关乎国家的事,由不得我任性妄言。”

展昭暗中叹息。国家,多堂皇的名义。它作为框架,使个人的存在被一早圈定。哪怕生于忧患又死于忧患,也永远有人面对牺牲乐此不疲。可是国家,它作为本真的面目是什么,你我他,谁得到过准确的获知。

这样想着,他不由低吟出声:“白尺竿头望九州,前人田土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更有收人在后头。”

秦子罕低头笑了:“展大人,你用它劝我放弃忠诚吗?这首伎人歌,你不会不明白它的意思。它在说,所有的国家朝代都处在灭亡的进程中。宋、辽、金,概莫能外。但我们看不到那灭亡,又何必去管它?人就是这样,了解最高明的道理,经历最俗气的生活。总希望知道得更多,知道以后才发现时间错乱,那时候的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说我的忠于大金是执念,你忠于大宋难道不是?人生有所执念,总比空无所有要强。我命定是个工具,是个机器,我就安安份份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工具或机器。谁又不是这样?在不同身份的驱使下投入争竞,弱肉强食,陶醉于压榨和被压榨。难道人们这么做是因为糊涂吗?如果是,人间就不会传唱这样的歌曲了。世间从不缺乏清醒者,少的只是能使人生自圆其说的智者。”

沉默了很久,展昭终于点头:“的确。天地时序是个大圆周,我们只构成圆周上的某一点。走不完始终,体验不到宇宙归零的沧桑,看不见改朝换代兴亡衰替。但我们内部有自身小的天地时序,它同样经历生发成长兴盛衰亡,其间沧桑,与天道契合。依靠太阳,万物生息不止,无论有情无情;依靠什么,我们维持自己的内部运转,无论有情无情?总之一定有这么个东西,我无法命名它。子罕,你不是机器。身份和使命即使压缩了你内心有情的成份,也没有使它彻底湮灭,否则你的圆周不会继续运转。有情部分,也许只是一星半点,可它使你区别于机器。天地伦常的绝对框架中,有个人相对和有限的自由。超越边界的天马行空固然不可能,但圆周之内,你可以选择运转的方式,让身心自如。心存大利的人也不是任何组织或政权的工具,他们的有所为只出于本心。而立身爱己,是大有为于天下的开始吧。”

秦子罕静静听他说完,微笑:“朝闻道,夕死可矣。真有幸遇到你,我才避免了仅仅作为一架机器而终老一生。现在我坐在这儿,像一颗被全局弃置的棋子,但是一点没有后悔。我的内心异动不是悲哀,是注定,无法用对错来评价。悲吗?人皆如此,无可言悲。只问是否心安。”

展昭目光莹澈:“你是否心安?”

秦子罕肯定地点头:“有你,有子幂,自我是醒觉美好的。够了。”

(写下这一段,我结结实实觉得自己是个疯子。尼采妄想以有限的思维去探索无限的奥秘,于是他成了疯子。庄周不以有涯的生命追求无涯的学问,于是他成了圣人。于是我又十分安慰。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有这样高明的老祖宗为底气,想必我也不会真的发疯。我将回到自然的起点。人生兜兜转转是个圆,像行星的轨道被各种引力固定,我就算想偏离,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笔者疯语)

展昭环视方寸牢房,心中怅惘:“可是今后如果待在这里。鄢之。。。。。。你不见她了吗?”

秦子罕笑一笑,点点自己的脑袋:“这里保留了一个天空,她是其上最亮的星,永远都在。无论见或不见,想或不想。”

展昭痛惜地看着他:“这样怎么够?”

秦子罕一笑:“仿佛早已注定。我的路,从不指向俗世幸福。我的非人间的宿命,不奢望被谁知晓。但也自成天地。”

展昭心底涌起潮水般叹息。如此敞亮剔透的心,让人惋惜。

秦子罕似乎看见他心思,笑道:“展大人,你别小看我。自在不向身外求,应反诸本心。这道理不是只有你明白,我如今也学会了。你亦背负了枷锁,不见得比我轻松。焉知我不能像你一样,勇敢地把它扛起来?”

此时雨后初霁,亮眼光线透过窗口,洒满一身。秦子罕望望展昭,见阳光为他勾勒金色轮廓,煞是好看。想到自己必定也是如此,忽然高兴起来:“有酒岂能无诗。可惜我学问不够,不懂做诗。出个谜语你猜吧。此曲只应天上有,打一自然现像。”

展昭笑一笑,轻声说:“是新月。对吗?”

秦子罕顿时一脸失落,怪扫兴地咕哝:“真没劲。我绞尽脑汁想出的题目,你怎么想也不想就猜出来了。你老这样,谁还愿意跟你玩呀。”

展昭微笑:“好。下次我想一想,再说。”

秦子罕呆住,很是无奈:“展大人,有时你的招数。。。。。。还真是有些古怪。”

看着他孩子一样的表情,展昭心中豁然开朗。他一下子明白了他所说的自在。也许对子罕而言,身体进入牢房之日,心灵也同时卸下面具。可能只在此时,他的放松不再有装假的成份。那自己还有什么必要为他扼腕?让人们保留他们想要保留的隐密吧。如果这会使他高兴,别人又有什么权利替他决定怎样是好,怎样是不好。

这时秦子罕像想起什么,神色凝重起来:“展大人,你可曾去过溧阳?”

展昭摇头:“没有。何以有此一问?”

秦子罕抬头看看天光:“那里是子幂的老家。溧阳有座旋岚山,在群山最中央。路径不熟的人若想找到那里,走着走着多半都会迷路。听说子幂的父亲曾在山中练兵多年,建造了房屋仓库,从山脚到山顶设下机关消息。凡人若无指引,就算上得山去,只怕也九死一生了。”

展昭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秦子罕转向他:“展大人,若要去时,千万千万,珍重自己。”

白玉堂从开封府出来,刚迈过门槛,就见大太阳底下跑来个差人,慌慌张张想往里闯。

一把揪住来人衣襟,白玉堂喝问:“跑什么跑?你哪儿来的,找谁?”

差人气喘吁吁:“小人从刑部来,奉。。。。。。奉命来开封府告知,展大人去了溧阳,走得急切,不得亲自禀告包大人。”

白玉堂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臭猫这么着急去溧阳干嘛?

想着想着,忽然眼前一亮。

他不由转头看看街上。雨过天青,地面光斑耀眼。水份全都蒸发得干净,好像从来不曾阴过天,下过雨,伤过心。

白玉堂松开差人,难得地说了句:“辛苦了,你去吧。包大人不在,展昭行踪,我来转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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