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膳不认识这人,但铁心却猛地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玄……玄微长老?”
藏书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客卿长老?他怎么会来这里?
陆谨行显然也认得玄微真人,立刻从主位上起身,拱手行礼:“弟子陆谨行,见过玄微师叔。不知师叔驾临,有何吩咐?”语气是一贯的恭敬,但细听之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玄微真人摆摆手,目光却越过了陆谨行,落在了案上那份厚厚的报告,以及报告后面,正睁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林小膳身上。
“无需多礼。”玄微真人的声音不高,有点干涩,像是很久没大声说话,“老夫听闻,今日此处有一场关于‘新思’之辨。恰巧,老夫近日也得阅一份有趣之文,心中有些疑问,故来叨扰。”
他走到案前,也没客气,拿起那份《阐述》,直接翻到了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一幅关于“不同支撑结构抗压测试数据对比”的曲线图,问林小膳:
“此图所示,三角支撑之最优顶角,约在五十度至五十五度之间,数据源自三十六次重复测试之均值。然,据老夫所知,现行《基础炼器图谱》中,类似结构多用六十度或四十五度。汝可知,此五度至十度之差,根源何在?是材料特性使然,还是灵力流转路径有异?抑或……此‘最优’之界定,本身便与测试时所设‘载荷标准’、‘失效判定标准’密切相关?”
他一口气问出来,问题极其专业、极其细节,直接跳过了所有理念之争,切入最核心的技术逻辑。
林小膳懵了一瞬,但立刻被这个问题本身吸引了。这是懂行的啊!她精神一振,也顾不上对方是什么长老了,身体前倾,语速不自觉加快:
“长老明鉴!根源主要有三!第一是材料,我们测试用的青铁,其晶粒排列和灵力导通特性,在五十到五十五度这个角度下,应力分布最均匀,不容易在连接点产生微观裂纹!第二是灵力流转,这个角度的支撑,配合我们设计的内部空腔走向,能让驱动飞剑的灵力更顺畅地从剑柄传递到剑尖,减少途中损耗!第三就是您说的标准问题,我们定义的‘失效’是结构出现可见永久变形或灵力传导效率下降超过一成,如果标准变,‘最优角’肯定也会偏移!”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比划角度和应力方向,眼睛里闪着光,那种面对真正技术问题时专注又兴奋的状态,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玄微真人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微微颔首,等她说完,立刻又指向报告另一处:“还有此处,关于‘复合夹层能量分散效率’之论述,提及‘各层材料阻抗之比需匹配冲击波传递速度’……此‘匹配’之具体数理模型,汝可有更深入之推演?老夫观上古《垒壁阵残篇》,有类似‘多层消力’之描述,然其语焉不详,只云‘层层相卸,其势自消’。汝之思路,似可为其作一注脚?”
两人就这么在陆谨行和铁心面前,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了极其专业、夹杂着大量生造词和数学表述的技术细节。什么“应力集中系数”、“阻尼比”、“能量耗散谱”……听得铁心两眼发直,陆谨行虽然面色依旧沉静,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困惑与思索的光芒交替闪烁,越来越浓。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质询的那些关于“道”、“心性”、“传承”的宏大问题,在这两位专注于“这个角度为什么好”、“那个参数怎么定”的讨论面前,竟然显得有点……空泛和遥远?
不是说那些问题不重要。而是眼前这种纯粹对“现象规律”的挖掘、对“效果因果”的追究,本身似乎就蕴含着一种强大的、不容忽视的逻辑力量。
尤其是玄微师叔。这位常年闭门钻研古籍、性情孤僻的长老,此刻眼睛里那种找到同道般的亮光,是陆谨行从未见过的。
讨论了约莫一刻钟,玄微真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他看向林小膳的目光,已经彻底不同了,那是一种看到珍稀璞玉、或者罕见古籍的欣喜与探究。
“不错,不错。”他连说两个不错,苍白脸上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稚嫩,然思路清晰,注重实证,不尚空谈。更难得者,汝之思虑方式,与上古某些遗迹所显之‘规则表述’痕迹,隐隐有神合之处。”
他转向陆谨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谨行,此子所呈之‘法’,或许于‘大道体悟’无直接助益,然于‘术用之精益’,于‘资源之节用’,于‘底层规则之实证探微’,确有独到价值。堵不如疏,导而化之,或可为我青云宗开一别径。老夫建议,炼器阁试点之事,可准。然需设限、立规、常察,尤需关注其对低阶弟子心性之长远影响,如这位林小友方才所言,教引之术,至关重要。”
这番话,等于是藏书阁最高级别的技术权威,为林小膳的思路做了背书,同时也认可了陆谨行关于风险管控的担忧,并提出了建设性意见。
陆谨行沉默片刻,拱手:“谨行谨遵师叔教诲。”
玄微真人点点头,又看了林小膳一眼,留下一句:“日后若有类似‘联想’或‘数据’,可送至静玄轩。”然后便拿着他那几卷古玉简,飘然而去,仿佛他真的只是偶然路过,顺便解了个惑。
偏厅里再次剩下三人。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烤肉香似乎都淡了些。
陆谨行重新坐回主位,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终于做出了决断。
“既如此,便依玄微师叔所言。”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炼器阁新型制式法器试点,准予施行,细则按我批复之条陈办理。闲云峰铁心、林小膳,需每季度提交试点法器使用追踪报告,详述任何异常状况及优化改进建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小膳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困惑,有尚未完全消散的疑虑,但似乎也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挑动起来的研究兴趣?
“至于你二人,”他缓缓道,“既精于此等‘微末之技’,便不可荒废。从下月起,每月需就试点过程中发现之新问题、或对此‘优化思路’之新理解,提交一份简析。不必如这次般长篇大论,但需有实据,有逻辑。”
这等于是在试点监督之外,又给他们套上了一个“持续研究汇报”的枷锁,但同时,也隐隐给了他们一个继续折腾的“许可证”。
林小膳和铁心连忙起身应下:“是,陆师兄(首席)!”
陆谨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就在林小膳转身,快要走出偏厅时,身后忽然又传来他清淡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林师妹。”
林小膳回头。
陆谨行依旧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问了一个似乎与刚才所有讨论都无关的问题:
“门外那‘实物验证样本’之香气,亦是‘优化’所致?依据为何?”
林小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