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镜子前,盯着里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大波浪从耳侧垂下来,发梢落在锁骨的位置。
每转一下头,卷发的弧度就会起一阵小小的涟漪。
耳环确实选对了——大圈圈的,把视线往两边拉,脸似乎也变小了。
紧身长裙是酒红色的,类似绸缎的质地,灯光下会流动的那种。
我对着镜子微微抬起下巴,用指尖拨了一下耳垂上的耳环。
这个动作我从来没有学过,却做得很自然。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小阿姨。"
说完我自己愣住了。
小阿姨是我妈的妹妹,比我大十岁,我小时候常常被她带着玩。
她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很早就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以后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员。
在我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她总是很忙——电话响个不停,嘴里蹦出来的词我一个都听不懂,什么信用证、提单、到岸价。
但她再忙,每次来看我都会蹲下来,用涂着淡色指甲油的手摸我的头,耳环在脸侧晃来晃去,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
以前上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去外婆家吃饭。
小阿姨有时候会看着我,忽然说一句:"你长得真秀气。"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秀气,只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像在看一件她很喜欢、又舍不得碰的东西。
她化妆的时候,有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看她涂口红,看她捏着眉笔一下一下描。
她从来不赶我,偶尔从镜子里看站在身后的我一眼,问:"要不要也给你画画?"我每次都摇头,摇完头又忍不住站在原地。
她也不追问,只是笑一笑。
那个问题,她问了我很多次,我摇了无数次头。
很多年以后,当我站在老宅的镜子前,一点一点描着眉的时候,忽然想起她这句话——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在心里回答她了。
她的头发就是这样的,大波浪,栗色偏棕,发质有点粗,但蓬松起来很好看。
耳环她也爱戴,银的,珍珠的,有时候是那种夸张的塑料大圈圈,走路时叮叮当当。
有一年夏天,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来我家——刚谈成一笔大单,她说要犒劳自己。
我妈说她"穿得像个妖精",但她一进门,整个客厅都亮了。
后来她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
再后来离了婚,独自带着孩子。
离婚那年我刚上初中,不太懂大人之间的事,只记得有段时间她来我家吃饭,全程都笑着,逗我玩,给我夹菜。
后来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栏杆边抽烟。
月光照在她的大波浪上,头发像镀了一层银。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掐掉烟,对我笑了一下,说:"阿姨没事,快去睡。"
我嗯了一声就回房间了。那个笑,我记了这么多年。
离婚以后她更拼了。
从外贸公司跳槽到了一家更大的企业,职位越做越高,出差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