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关心,究竟是谁跟踪了自己。
她默默观察了半日,依然没个头绪。对方悬而不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终日让她惴惴不安。
而云水观里其他人的心境与莱娘截然不同。
有的人消息灵通,早早听说大德此次来,同三年前一样,是要选一位资质上佳的弟子收作徒弟。
成为清妄真人的徒弟,那几乎就是一步登天。升了法位不说,还能跟着他去长安的大宫观里见世面,结交形形色色的豪门贵人,届时自己就再也不是雍州偏僻一隅里的无名禅姑了。
除了莱娘,云水观中其他年轻禅姑都眼映热波,憋着口气,想挣上这份头脸。
临近午时,大德的车驾如约到了山门外。
莱娘身份低,不被允许靠近山门,只能远远候在墙根下,听候调遣。一片肃静中,不闻咳嗽人语,只有隐约几声牛蹄响。
来山上的香客,就没几个不雇轿夫的,她心道,这位盛名在外的大德竟只坐牛车,还真是行事低调。
坐轿的大都不用正眼瞧人,而他这副做派,倒让人另眼相看,添了几分好感。
正想着,乌泱泱一群人簇拥着几片或青或白的衣袂,绕过影壁,径直往侧殿后的上房中去。
一路迎拜稽首的禅姑似水浪前起后伏,谨然有序,莱娘也跟在其中,刚叩首,一片鹤羽般的白色袍角就从额前拂过,停了下来。
随即,一道视线便落在自己身上,她屏息回忆起今日整饰仪容的过程,自觉并无纰漏,便揣着疑心行完了礼。
头顶的声音叹了一声:“可是腿脚不便?”
莱娘讶异抬头,却又被刺目的日光摁回去,赶忙跪下回道:“昨日确有跌伤,但不严重,多谢大德见谅。”
他大概是从她姿势看出的不对劲。
终于适应了正午的光线后,她怯怯回望过去,对上了一双淡漠透亮的琉璃目。
她暗自叹道,原来这就是得道仙人的模样。
冷淡,出尘,不食半点烟火气,连山风都偏爱他,发冠后缀的巾带被吹起时,像当即要乘鹤飞走一样。
一旁的观主、监院等人见她呆愣在原地,拼命使眼色让她退下,不然显得观里没有半分人情,让一个腿伤之人多番跪地拜伏。
莱娘刚要起身,又听到那仙乐般飘渺而泠泠的声音道:
“接下来参拜后,允她一处坐席。”
一句落下,周遭所有禅姑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羡慕、嫉妒、愤懑、不屑,都像潮水一样,从眼入喉,几乎要溺死她。
本是出自仁慈体谅,但唯独上首之人才能享有的特殊对待,却给了从不会被多瞧一眼的她,谁会不眼红呢?有心者甚至会因此掂量,她是否会借机挤占那个徒弟的位置。
但莱娘一时还想不了那么远,她只觉得,从无人在意变为全场瞩目,这无形的压迫实在可怕。
她得赶紧起来。
然而昨天才受伤的膝盖顶不住这番折腾,她一撑起身子,腿又不受控般软了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隔着衣袖搀扶住她,她也下意识地回握住。
这一幕不仅落在了在场众人的眼中,也让立于后山崖顶的李岌看了个一清二楚。
对着二人交叠的手,他眯起了眼。
一股古怪的情绪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