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院和侍玄俱是怔愣。
监院暗自狐疑,方才还当大德要细听缘由,可怎么是这个听法?
被点到的侍玄则是一阵发虚。
自己当众说说辛莱娘的破事也就算了,讲经?她们女郎才讲得了文绉绉的东西,这让自己一个侍婢怎么开口?
侍玄张了张嘴,又看了眼面露烦躁的自家主子,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六,六欲不就是私情吗……”
琉璃神仙像不为所动。
“嗯……”
侍玄一番搜肠刮肚,眉毛拧成一团,也死活没挤出下一句,还是灰溜溜闭了嘴。
“那另一位禅友呢?”
莱娘应了声,一步一瘸缓缓走到坛前。
三层高台圆方重叠,象征法天象地,正中央的法座上置有金丝八宝纹的褥席,坐上去,便可俯视众生。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走到这里。
脚尖在最后一级阶上悬停片刻后,还是坚定落下。
被欺凌至这步境地,难道还有余路可退吗?
莱娘在心中默念。
既然大德给了她这株无名野草一丝生机,纵使迎面是狂风暴雨,她也要逆风起舞,守住自己与所爱之人的最后一片净土。
洪金仙和侍玄口中的私情本就是空穴来风。
她对薛河,最多不过是仰慕,更多是常人皆有的仁善之心,换任何人,她都会这么做。
而且,就算真是情爱,那就成了罪孽吗?
小丰常对她说,爱欲本无错。
这句话,她也想说出口很久了。
自修习禅道伊始,她便一直被教导,情爱乃修行之人的大忌,需时时检视根除。
可爱欲由心而发,从来由不得自己。
若一切情爱都是错的,那从情爱中诞生的婴孩岂不也都是错误,那人的身上还有什么可为世间所容呢?
父母爱子女,天子爱万民,神明爱世人,这些和爱一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私情与普爱之分。
有心上人的小丰是干净的,爱阿娘的她亦是,世间所有发自真心的爱欲,都是天然的,干净的。
既然人生而有欲,又何须刻意遣而禁之?
莱娘抛下一切杂念,缓缓道来。
堂下众人听来皆神色惊恐,连交头接耳都忘了,到她讲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片死寂。
她也知道,这一席话在当今世道,已是大逆不道之语。但忍了那么多年,就是今日,她就想豁出去争辩一次。
她几乎是自暴自弃,抬头看向正前的大德,等待最后的审断。
可撞上的那对冰雪琉璃目里,却分明燃着一把火。
哪怕只有瞬间,她确信,她就是看见了。
不同于底下那些人的怒火,那是一种和她一样,觅得多年未有知音的欣然。
她从没有想过,大德竟是认可她的!
那尊她以为脱离凡胎的琉璃像,竟也会面露笑意,只微微的一缕,便已让她心神一凛。
莱娘震惊之余,眼眶中泛起丝丝酸痛。
说出了闷在心里许多年的话后,此时,她只余满心疲累,耳畔也仿佛蒙了层水雾,大德的声音飘渺不清,她也无心去仔细辨听。
“……今来正为觅贤寻才,众弟子……可见汝等功课勤加研习,未有懈怠……”
莱娘知道,大德开口,便说明弟子选拔结束,重要的时刻差不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