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乐了。他这辈子(加上辈子)就烦两种人:甲方,和瞧不起他手艺的人。
这姑娘就是后者!
他也换上了英语,一口同样纯正,但更鬆弛的牛津腔,笑著反问:“你在伦敦待过?”
“嗯。”罗静柔点头,答得简单,然后那个“cheltenhamladiescollege”的校名轻轻巧巧就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
常德胜知道,那是真·豪门千金念书的地方!看来这亡了国的兰芳罗家,家底还是相当厚实的。
他点点头,还是用牛津腔的英语道:“好学校。罗小姐来维多利亚女校,是想深造哪方面?”
“还没定,或许艺术史,或许绘画。”罗静柔说著,目光却没离开常德胜,似乎是有了点兴趣,“听说,战爭学院的课业里,也有绘图和战史?常先生一定也精通吧?”
艺术史和绘画。。。。。。一听就是家里不差钱的小富婆学著玩的!
“略知一二,”常德胜哈哈一笑,“我打小就爱画画,尤其爱画建筑,画结构。可惜啊,如今整天琢磨的都是怎么把別人的建筑结构,用最省料、最有效的法子给拆了。”
罗静柔听他这么一说,嘴角轻轻向上一勾,露出了两只小酒窝。她没有用英语回应,而是吐出一串听不太懂的客家话:
“……都算有滴本事。”
。。。。。。
凯宾斯基饭店的二楼包房里,水晶灯底下晃著金灿灿的光。
常德胜、郭世贵、商德全、段祺瑞、孔庆塘、吴鼎元六个人,围著一张能坐十二人的长条桌子,手里端著白瓷杯,杯子里是刚倒上的咖啡,还冒著热气。
桌子那头,就坐著仨人:常德胜、罗静柔、赛金花。
这仨人说的英语。两口牛津腔,听著跟英国老贵族似的,还有一口……赛金花那口夹杂著吴儂软语和德语腔的英语,在那儿给两边撮合。
桌子这头,郭世贵、商德全他们五个用汉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这『兵棋推演一词,德文是『kriegsspiel,直译就是『战爭游戏,咱们该译作『战局推演还是『沙盘演兵?”商德全摸著下巴,眼睛却往桌子那头瞟。
吴鼎元喝了口咖啡,也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看该译作『沙盘演兵。『战局推演太文縐,当兵的不爱听。不过……你们说,振邦兄跟那罗小姐,聊得挺热乎啊。”
孔庆塘闷著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热乎。”
段祺瑞没说话。他端著杯子,看著桌子那头。
常德胜坐在罗静柔对面,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著笑,正用那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说话。罗静柔微微侧著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很认真地听著,嘴角那点小酒窝若隱若现。
段祺瑞收回目光,喝了口咖啡。
苦。
他心里嘆了口气。
读书,他还能跟常德胜拼一拼。当官,他也能爭一爭。可这討女子欢心……算了,他认了。常德胜那张脸,再配上那身普鲁士战爭学院的深蓝色制服,往那儿一坐,確实扎眼。
他段芝泉长得也……不差(他自己觉得,別人可不这么认为),可跟常德胜一比……嘖。
这人不是来留学的,是来当駙马的。
“芝泉兄,”商德全碰了碰他,“你觉著呢?这『兵棋推演该怎么译?”
段祺瑞放下杯子:“就用『兵棋推演。『兵棋是新词,『推演也是新词。咱们要译的是德国人的东西,用新词,正好。”
他说完,又往桌子那头瞥了一眼。
。。。。。。。
桌子那头,常德胜正笑著问:“罗小姐来维多利亚女校,推荐信准备了吗?我听说那地方门槛不低,没推荐信不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