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后的第十五日,扬羽将方圆百里地界全部巡视一遍,斩杀各类魔物若干,正是法力亏损、精神不济之时。
摘下沉重的铁面具,扬羽将沾满污血的黑袍脱下,随手丢在门边——他已经没力气再走去盥洗间了。
进屋后,他见床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身黑衣,没多想便拿了起来。
将黑袍抖开披在肩上,扬羽无意中抬眼,发现窗边不知何时多出一只陶罐,里头插了几株黄紫相间的小野花。
盯着那花看了片刻,扬羽随即收回目光,在蒲团上坐下。
甫一落座,不听话的右腿立刻跃跃欲试地要犯病。
可恨的蛊虫,再加上自己在师父坟前立下的重誓,共同催逼着他无休止地打坐修炼。
他不配休息,也不需要休息,床铺于他而言是多余之物。
他只需要杀魔族就够了——每多杀一只,便能少愧疚一分。
如半年里每次夜猎结束后一样,扬羽身姿笔挺地打坐,宛如一名最自律的苦行僧。
然而这一晚却与众不同,因为就在夜深人静中,一串叩门声忽然响起——不高不低,清晰清脆。
扬羽一怔,心想这大半夜的,怎还会有人来?莫非是城里出了什么事?可他刚刚回来,按说也不能够呀!
将面具重新戴好,扬羽起身开门,发现来者出乎意料,是半个月未见的阿雲。
上回在雪山上,阿雲长途跋涉而来,形象自然好不到哪儿去,还被长青戏称为“野人”。
而这一次,少年主动登门,头脸身体全部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拥有疏朗的眉目、挺拔的鼻梁和两片轮廓锋利的薄唇。一双眼深邃而清澈,一眨不眨地望着别人的时候,会显得格外认真专注。
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扬羽不与那双眼睛对视,只默默扫了一眼对方的手。
迎面对上哥哥的“大铁头”,阿雲面不改色,微笑了一下,轻声道:“哥哥,是我。”
扬羽想不出少年深更半夜来找自己是要做什么,只好迟疑地点了下头。
而阿雲则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提起脚边冒着热气的大木桶,侧身从扬羽旁边挤进屋内。
将木桶稳稳当当地放在床边的地板上,少年这才回头,向扬羽自自然然地解释:“这是按照丹真姐姐的方子配制的药浴汤,哥哥且试一试,看看泡完腿是不是能舒服一些。”
说完,他不做停留,脚步轻捷地退出房间,并轻轻带上房门。
这一进一退,搞得扬羽措手不及。
他没能说出回绝的话来,望着那桶热气腾腾的药汤,更是惊诧万分、哑口无言。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浮上心头:半夜三更,阿雲好端端的怎么不睡觉?难不成是专门等着我回来?他怎知我的腿有问题?这药浴汤又是何时准备的……
接着扬羽发现,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先一步被软化了。
长叹一声,扬羽陷入矛盾之中。
按说他是不该泡的,因为泡脚属于享受的一种,他不配。可人家大半夜的将药汤送上门来,自己若是不泡,岂非辜负了对方的一片心意?
再说,也浪费不是?
于是扬羽决定——泡!
脱下袜子,扬羽几个月来头一次与床铺有了接触——他坐到了床边,卷起裤管,把双脚和小腿的下半截没入微烫的药汤中。
紧接着,他将一声舒服的喟叹咽了下去。
扬羽已经太久没有舒服过了。
痛苦得越久,当感到舒适时那种反差下的刺激便越强。长久以来积压下的疲惫向他一股脑袭来。嗅着空气里淡淡的花草香,扬羽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则越来越轻……
待到叩门声再次响起,他才蓦地惊醒,发现自己居然罕见地失了警觉,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趁哥哥还在愣神的工夫,阿雲动作麻利,先取来毛巾为他擦脚,接着将地面上的水渍收拾干净。做完这一切后,他又把地上的脏衣服顺手收入桶中,最后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一来一去,又让扬羽来不及说话,仿佛他早就计算好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