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密林不如夜间那般骇人,树丛与藤条编织的筐笼储满了阳光,一束束笔直的光条从细孔中漏出,闪闪发亮。
远处飞瀑湍流,哗哗作响,晨雾欸乃间,如一匹白练,呼吸间尽是阳光干净温暖的味道。
哗啦——
一道黑影穿林拂叶,拍打着翅膀停驻在枝头,乌黑鸟羽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光十色的辉彩。
“是昨晚的玄鸦!”宋玉书奇道:“怎么就一只,是落单了吗?”
苏稚水凝眸:“它嘴里有东西。”
玄鸦形似弯钩的鸟喙中叼着一大块血淋淋的腐肉,大约此前已裹了腹,不急着吃,只衔在嘴里玩,污血滴滴答答渗落,鲜嫩的绿叶染上斑斑红点。
显而易见,附近有尸体。
姬清寒慢慢把剑拔了出来,拨开枝条向林深处走去。
一具尸体横陈在草丛间。
六七只玄鸦旁若无人地围着尸体啄食,一道剑光闪电般斩下其中一只的脑袋,其余几只这才惊恐地振翅惊飞。
玄鸦一去,死者全貌展露在三人眼前——
是个猎户打扮的中年男子,裹着灰褐色的额巾,脚边掉着一把手工搓制的弓,箭筒里一支箭也不剩,想来去世前经历了一番殊死搏斗。
男子所有裸露在外的苍白浮肿的皮肤上,长满了一朵一朵暗绿色的霉菌,连脸上也不例外。
尤其腰腹部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肚子上的肉被玄鸦吃得所剩无几,血流了一地,将土壤浸泡成夹杂着暗红的腥黑色。
他置于衣襟上的手还握着一只小小的花环,看尺寸应该只够七八岁的幼童戴在头上。
“应该是给家里孩子准备的花环。”苏稚水道。
“可惜了。”宋玉书叹了声,忽地想到什么:“他肚子上的伤……是妖兽干的吗?”
“看爪印,的确是。”苏稚水围着男尸绕了一圈:“不过,有个地方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妖兽袭击完活人,怎么可能都不啃一口就跑了?”她手指点了点额角:“说明,这男人后面追着的东西,令这林子里的妖兽都感到害怕……”
蓦地,她眼尾捕捉到一抹一闪而过的银光。
男人夹杂枯草泥屑的头发里,缠着一丛丛白絮,说是耄耋老人的苍苍白发,又白得不掺杂一丝斑驳,说是缝补衣物的白丝线,又充满了柔韧的弹性和活物般的光泽。
苏稚水捡起一根树枝,挑起那缕白絮,拉出长长黏黏的丝。
她索性上手,撑开了男人眼皮。
阳光暴晒下,尸体高度腐烂,宋玉书看得龇牙咧嘴,转头想找姬清寒讨论两句。
却见少年怀中抱剑,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苏稚水看。
宋玉书揉了揉眼睛,默默转过脑袋。
尸体眼皮下方,没有眼白,全是眼黑,仿佛膨胀的瞳孔挤占了眼眶。
“他眼睛是怎么回事?”
苏稚水掏出手帕,擦净手指,“他中了尸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