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我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老旧腐朽的木质门轴,发出刺耳沉闷的声响,划破老巷的静谧,像一声跨越二十年的叹息,沉重、悲凉,直击人心。
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腐朽、混杂着岁月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旧时光独有的味道,陌生又熟悉,遥远又真切,瞬间将我整个人裹挟,拉回九十年代那个无尽苦寒的冬天。
院内杂草丛生,高低错落,枯黄的杂草覆盖了当年平整的水泥地面,荒芜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当年房东老太太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小院,如今只剩满目萧瑟,再无半点人间烟火。
院内那棵不起眼的冬青树,当年不过半人高,瘦弱纤细,如今早已枝繁叶茂,枝干粗壮,肆意生长,撑起一方浓荫。草木岁岁枯荣,兀自生长,不问人间悲欢,不念世人离别,最是无情,也最是长久。
我踩着满地落叶与杂草,缓缓踏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每一步落下,腐朽的木板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声响,仿佛在诉说数十年风雨的沧桑,诉说一段被尘封的、无人知晓的孤苦岁月。
楼梯的木质扶手早已腐烂脱皮,布满裂纹,轻轻触碰便簌簌掉落木屑,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直抵心底。
一步,一步,缓慢向上。
我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逝去的时光,每一步都在回望年少的狼狈。
二十年前,无数个清晨与深夜,我也是这样踩着这架老旧木梯,往返于阁楼与小院之间。清晨踏着微光下楼,买一把挂面、一包香烟,奔赴一天枯燥清贫的生活;深夜踏着月色上楼,拖着一身疲惫孤寂,坐在孤灯之下,提笔书写满腔心事、半生不甘。
那时候的楼梯,虽然老旧,却干净结实,没有这般腐朽破败。那时候的小院,虽然简陋,却有烟火温度,有市井生机。那时候的我,虽然一无所有、孤苦无依,却尚有少年意气,尚有满腔热忱,尚有奔赴未来的孤勇。
可如今,物是人非,万事皆空。
年少的孤勇被岁月磨平,心底的热忱被遗憾耗尽,唯一陪我熬过苦难的旧居,也终将化为尘土,彻底消散在人间。
终于,我站上了阁楼的平台。
眼前,就是我住了数年的、那间改变我一生的小小阁楼。
阁楼的木门早已脱落歪斜,半挂在门框之上,破败不堪。我抬手轻轻推开,目光落进屋内的那一刻,积攒半生的情绪,轰然崩塌。
眼眶瞬间湿热,酸涩堵满喉头,久久无法平息。
没变。
一切都还保留着我离开时的模样,只是更旧、更破、更荒芜。
不足十平米的狭小空间,斜顶矮檐,最高处不过两米,最低的檐角堪堪及腰,一如当年。朝北的木窗歪斜变形,窗框腐朽断裂,玻璃早已不知所踪,空空荡荡的窗洞,直面呼啸的秋风,穿堂风肆意灌入,卷起屋内满地尘土落叶,簌簌作响。
屋内空空荡荡,早已搬空了所有物件,只剩下几件残存的、破败不堪的老旧家具残骸,静静躺在角落,陪着这间阁楼,熬过岁岁年年的荒芜。
当年那张摇摇晃晃的行军床,床架早已锈蚀断裂,木板塌陷散落,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铁架,孤零零靠在墙角,落满厚厚的灰尘。我仿佛还能看见,无数个寒冬深夜,我蜷缩在单薄发硬的棉被里,冻得浑身发抖,整夜无眠,靠着一点点微薄的念想,熬过漫漫长夜。
当年那张掉漆斑驳的旧木书桌,桌面开裂变形,边角磨损殆尽,布满岁月的划痕,桌面上还隐约能看见我年少时刻下的细碎字迹,模糊不清,却真实存在。就是这张破旧书桌,承载了我无数个日夜的笔墨耕耘,承载了我无数篇反复修改、屡屡被退的文稿,承载了我年少时全部的梦想与孤勇。
当年那把瘸腿的旧木椅,早已四分五裂,木块散落一地,被尘土覆盖,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我记得无数个日夜,我坐在这把不稳的椅子上,俯身伏案,写字、改稿、发呆、失眠,熬过无人问津的岁岁年年。
墙角,那台房东老太太借给我的旧煤炉,依旧静静立在原地。
炉身锈迹斑斑,炉口堵塞发黑,落满厚厚的尘埃,沉寂荒芜,再也没有当年烟火温热的模样。
我记得太清楚了。
九十年代的寒冬,浙东的风刺骨寒凉,阁楼四面漏风,无火无暖,室内温度比室外还要阴冷。我买不起煤球,舍不得花钱取暖,这台煤炉,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摆设,一个遥不可及的温暖念想。
无数个腊月寒夜,满城烟火璀璨,万家灯火温热,整座小城暖意融融。唯独我,守着这间冰封的阁楼,守着一台冰冷的煤炉,裹着单薄的旧棉被,孤身一人,熬过漫漫长夜的极致孤寒。
那时候的冷,是深入骨髓的。
是身体的饥寒交迫,是生活的窘迫困顿,是前路渺茫的惶恐不安,是无人共情、无人牵挂、无人取暖的极致孤独。
我缓缓走进阁楼,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室沉寂的旧时光。
脚下的地板凹凸不平,布满裂纹,踩上去尘土飞扬,簌簌作响。狭小的阁楼空间逼仄压抑,秋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寒凉,吹得鬓边白发轻轻晃动,也吹乱了心底沉淀半生的思绪。
我站在阁楼中央,缓缓闭上双眼。
无数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清晰得恍如昨日。
我看见二十岁的自己,背着破旧的行囊,一身风尘,满心茫然,孤身走进这条老巷,租下这间最便宜、最寒苦的阁楼,把所有希望、所有未来、所有孤勇,尽数安放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