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火腿肠往下移。
老秦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那种骨头撞地的脆响,是闷的,钝的,像一袋粮食被扔在地上。
塑料凳子往旁边滑了一截,发出吱的一声。他跪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尊严。
他只知道跪下去能吃到火腿肠。
他已经跪了一辈子了。
给城管跪过,给饭馆老板跪过,给那些往他碗里扔硬币的人跪过。
现在给一根火腿肠跪,不亏。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一千。弹幕已经不是弹幕了,是一片洪流,密密麻麻地涌过去。
那些文字堆叠在一起,每一行都在尖叫。她看不清了,只能看到大片的“666”,“啊啊啊”,“疯了疯了”,“继续继续继续”。
打赏提示音像一把硬币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听不出间隙。
阿辉的脸涨得通红,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那是他看见钱的表情。
是那种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屏幕里去接钱的表情。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都不擦。
小酒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老秦,看着他用那双脏得看不见皮肤纹路的手接过火腿肠,看着他把那根火腿肠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油脂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破棉袄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他嚼着,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是这张脏脸上唯一干净的东西。是一个饿极了的人吃到东西之后,无法伪装的表情。
屏幕后面,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幕。
阿辉转过身,把手机上的一条弹幕念出声来:“主播牛逼。这是老子今年看过最炸的节目。”
小酒还跪在床垫上。
她的膝盖已经麻了。
不是因为跪了太久,而是因为她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面对老秦,她的手还停在递火腿肠的那个位置,手指微微蜷着,空空的。
塑料皮还在她脚边,红色的,像一小片剥下来的血痂。
弹幕还在滚。礼物还在飞。阿辉在笑,笑出了声,那种笑声她以前没听过——不是开心,是某种闸门被打开之后冲出来的东西。
老秦吃完了火腿肠,舔了舔手指,抬头看着她。
他笑了。
“好吃,”他说。
这是老秦今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给直播间的,不是给阿辉的,是给她的。是给那个曾经路过桥洞底下、递给他半份炒河粉的姑娘的。
小酒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
她的嘴角本能地往上提了一下——这是她在直播间练了三个月的条件反射,有人对你说好话,你就笑。
但这个笑做到一半,僵住了。
那根火腿肠的一块五,今晚换来了三千七百块打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个地方的人,相信用人的血可以换来黄金。
他们把刀递给你,问你肯不肯割自己一下。你没有割,因为你知道那是假的。
但如果有人指着地上一块实实在在的金子,问你肯不肯割别人一下呢?把刀伸向自己很难。把刀伸向别人,只需要换个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