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花的钱,是同一笔钱。
小酒看着阿萤的沉默。
那种沉默她太熟悉了。
那是被现实堵住嘴的沉默。
她忽然替阿萤难过——不是因为她被阿辉噎住了,是因为她还在试图阻止什么。
她还在相信有些事可以阻止。
小酒发现自己已经不相信了。
“行了,”小酒说,“我洗。”
阿萤猛地抬头看她。
“小酒——”,“没事。”小酒站起来,走到那个大铝盆旁边。
水还在冒着热气,薄薄的一层白雾从水面上升起来,像煮面条之前锅里冒的那种蒸汽。
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细白的胳膊。
皮肤在热气的熏蒸下微微泛红。
“不就是洗澡吗?又不是没洗过。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也这样洗。”
她说得很平静。太平静了。阿萤听出了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驯服。不是被迫的驯服,是主动的、为了不再挣扎而选择的驯服。
阿辉已经把手机架好了。红灯亮了。直播间开播。左上角的数字像秒表一样往上跳:一百、三百、八百、一千五。弹幕开始滚。
“老秦又来了!”
“今晚什么节目?”
“洗澡???”
“认真的吗”
“主播牛逼”
“这是要干什么我靠”,“边洗边干?”
小酒走到老秦面前,蹲下来。她的视线和老秦齐平。老秦看着她,那张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又是那个笑。门牙缺了两颗的黑洞。像一个小孩。像一个被这个世界揍了一辈子、但还认得谁对他好的小孩。
“老秦,”小酒说,“脱衣服。”
老秦没有反应。他不知道“脱衣服”是什么意思。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脱。
小酒伸出手,解开了他新棉袄的第一颗扣子。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领口时,指尖感受到了棉袄面料的粗糙——是那种最便宜的腈纶棉,硬邦邦的,还没洗过,带着一股化工厂的味道。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棉袄脱下来了,露出里面那件层层叠叠的旧毛衣。
不是一件,是好几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已经分不清了——领口是深灰的,胸口是墨绿的,袖子是泛黄的白色,像是把三个不同的人的衣服缝在了一起。
她又帮他脱掉了一层。又一层。又一层。
脱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老秦的身体露了出来。他的身体和脸不一样。
脸是脏的,身体是惨白的——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像是被泡发了的面团。
皮肤松松地挂在骨架上,像是衣服买大了三个号。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肚子上却奇怪地鼓着一个包,像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肝腹水。
锁骨上方有一道陈旧的疤,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长好之后变成了一条肉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手肘的骨头尖尖地顶着皮肤,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刺穿。
她看到他的身体时,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恶心。
是某种比恶心更让她难受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