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屋里好久没听人说话了。”
小酒看着他,男人坐在铁架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他的橘红色马甲还没脱,反光条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不是同情。
是某种比同情更难受的东西——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对另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说,这屋里好久没听人说话了。
这间地下室他住了十几年,十几年里没有人来过,没有人跟他说过话,没有人碰过他的手,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腰还疼不疼、今天扫了几条街。
那个跑了的老婆没有,那个嫁到外地的女儿没有,那个住在福利院的精神病弟弟也没有。
他每天说话的对象只有自己——出门前对着镜子说一声走了,回来对着水壶说一声烧水了,躺下来对着天花板说一声睡了。
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连自言自语都省了,因为没有人听,说给自己听也多余。
她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折叠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信号。
她走到老赵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她的黑色吊带裙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边,她没有去拉。
“叔。”
老赵抬起头。
他的眼珠是灰褐色的,眼角有翳,边缘泛着黄,眼白上布着几条暗红色的血丝——那是长期在风里扫地、被灰尘和尾气熏出来的慢性结膜炎。
他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寂寞吗?”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是怕隔壁听到。但这四个字落在老赵耳朵里,像是有人在寂静了二拾年的地下室里突然敲了一下水管。
那一声闷响从他的耳膜传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胸腔里,在那里嗡嗡地震了好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又动了一下。“啥?”
“我问你,寂寞吗?”小酒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老赵看着她。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底下有水在涌,冰层开始裂缝了。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唾沫。
“寂寞……”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尝尝是什么味道,“没人不寂寞吧。”
这个回答让小酒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否认。
会说什么“一把年纪了还说这个干啥”,“习惯就好了”,“忙着干活哪有空想这些”。
那些她以前在工厂里听那些老光棍们说过一百遍的话。
但他没有。
他说的是“没人不寂寞”。
这句话太诚实了,诚实到让她觉得自己刚才那四个字不是勾引,是某种更残酷的东西——她把人家的伤疤掀开了,然后打算把它放在直播间里卖钱。
但她没有停。她的身体比她的良心更听话。她的身体知道阿辉在门外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这间地下室唯一的一盏日光灯。
她的身体知道弹幕在飞,在线人数破了纪录,礼物特效正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她的身体知道今晚这场直播,阿辉欠的最后一笔赌债就能还清。
她的手放在老赵的膝盖上。隔着那条灰扑扑的工装裤,她能感觉到他腿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随时都会绷断。
“姑娘,”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别——”
“别什么?”
“别这样。你这样,我……”
“你怎么?”